第14章 春天
纸飞机编辑部 · 2467字
四月。武汉的春天终于来了。
叶小满骑着共享单车去上班的路上,看到路两旁的樱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在风里飘,像一场慢放的雪。空气里有一种温湿的味道——属于长江边春天特有的那种,泥土和花混在一起。
她停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吸了一口气。暖的。
十点到了医院。换衣服的时候,更衣室里有个新面孔——一个刚分配来的小姑娘,二十二岁,叫周琳,护理专业应届毕业生。今天是她在ICU的第一天。
周琳站在更衣室里,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衣服换好了,帽子戴歪了,手里攥着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叶姐好。"她看到小满,有些紧张地打了招呼。
"你好。第一天?"
"嗯。"
小满走过去,帮她把帽子正了正。"别紧张。我带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九个多月前,自己第一天来ICU的样子。也是这样紧张,也是这样手心冒汗。苏阿姨当时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
现在她是那个点头的人了。
上午的工作照常进行。小满带着周琳熟悉环境——介绍每张床的位置,讲解监护设备的基本操作,示范怎么做翻身和口腔护理。周琳很认真地记着笔记,字迹工整得像在考试。
十一点,小满带她去给七床的病人换鼻饲管。周琳在旁边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个长度怎么测?"周琳问。
"从鼻尖到耳垂,再到剑突。大概四十五到五十五公分。"小满一边操作一边说。"插的时候跟病人说话——虽然他可能听不到——但这是尊重。告诉他你在做什么。"
周琳点头。
中午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周琳去三床给一个术后的病人检查引流袋,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白。
"叶姐……三床的引流液颜色——是不是不太对?"
小满放下手里的东西,跟她过去看了看。引流液呈淡红色,量不多。她检查了管路,按了按腹部,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术后第二天,这个颜色正常。如果变成鲜红色或者量突然增多才需要警惕。记住——淡红色是旧血稀释后的颜色,不是新出血。"
周琳松了口气。"我还以为——"
"没事。多看就知道了。有拿不准的随时问。"
下午两点,三床的引流液真的变红了。
小满正在护士站写记录,周琳跑过来:"叶姐!三床引流液变色了!比刚才红很多!"
小满立刻过去。一看——确实比中午深了不少,量也多了。她摸了摸病人的腹部,有些胀。看了看心率——从之前的78升到了96。血压还在正常范围,但比一小时前低了一点。
她没有慌。她拿起电话打给值班医生:"三床术后引流液两小时内从淡红色转为暗红色,量约150毫升。腹部轻度膨隆,心率96。请来看一下。"
医生三分钟后到了。检查完决定紧急做一个CT确认有没有活动性出血。结果是有一个小的出血点——但不需要二次手术,加压包扎和止血药就能处理。
处理完以后,值班医生对小满说:"发现得及时。再晚两小时可能就得开台了。"
小满点了点头。然后看了周琳一眼。
"看到了吗?你中午问我的问题——你那时候的判断是对的。引流液颜色变了就是要注意。下次相信自己的第一直觉。"
周琳使劲点头。眼睛亮亮的。
小满在那一刻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传承,不是一次性把所有知识倒给下一个人。是在一个一个具体的时刻,用一次一次具体的选择,让她看到"应该怎么做"。
就像苏阿姨当年对她做的那样。
下午四点,休息的时候,小满在护士站的冰箱里看到了一盒冰淇淋——是小刘买的,说天气热了提前囤着。
她看了那盒冰淇淋几秒钟。香草味的。
然后她关上了冰箱门。
这一次她没有拿。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现在没有谁需要那一口甜了。
——或者说,需要甜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下班的时候小满看了一眼手机。几条消息。
晚星发来的:"今天三床处理得好。小刘跟我说了。"
小满回:"也有周琳的功劳。她先发现的。"
晚星:"新人不错?"
小满:"挺好的。像我刚来那会儿。什么都怕,但什么都想学。"
晚星发了一个"嗯"。
然后是苏阿姨的消息。苏阿姨现在恢复得很好——术后三个月了,复查各项指标正常,在家休养。她每周会跟小满和晚星在微信群里聊几句。今天她发了一张照片:阳台上的绿萝发了新芽。配文是:"都长了。你们呢?"
小满回了一张三七的照片——那只橘白猫正趴在阳台的花盆旁边晒太阳,懒洋洋的。"三七也长了。胖了一圈。"
苏阿姨回了一个"哈哈"。
小满还看到了一个消息来自晚星发在三人群里的:"周六下午去看苏姐?我带鱼汤。"
小满回:"好。我带水果。"
苏阿姨说:"别带太多。我冰箱放不下了。"
小满笑了一下。
骑车回家的路上,樱花还在飘。有些落在了她的车筐里,粉白色的小片片。她没有拂掉,就让它们待在那里。
到了家,三七在门口等着。跳上跳下地蹭她的腿。
"饿了?"小满蹲下来摸了摸它。"等等,姐姐先洗手。"
她洗了手,给三七加了粮,然后开始做晚饭。今天做个蛋炒饭吧。简单的。
炒饭的时候她听到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新号码发来的消息:"叶姐,我是周琳!我加了你微信。今天谢谢你带我!我还有好多问题想问你~"
小满回了一个:"慢慢来。有问题随时问。"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怕。第一个月最难。过了就好了。"
发完她看着这行字。多么像苏阿姨会说的话。
她把手机放下,端着蛋炒饭坐到桌前。三七跳上桌,被她轻轻推下去了。"下去。你有你自己的碗。"
三七不满地喵了一声,回到自己的食盆旁边。
小满吃着炒饭,看着窗外。四月的武汉,天黑得晚了。七点钟外面还有余晖。橘黄色的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碗炒饭上,落在她的手上。
暖的。
她想起一年前的自己——刚来ICU,什么都不懂,每天都在怕。怕犯错,怕死亡,怕自己不够好。
现在她还是会怕。但怕的内容变了。不再怕面对死亡——那已经成了她工作的一部分。她怕的是辜负——辜负病人的信任,辜负苏阿姨的教导,辜负自己选择这条路的初心。
但今天。今天她没有辜负。
今天三床的出血被及时发现了。今天周琳学到了新东西。今天她好好吃了饭,按时下了班,回到家有猫有饭有暖气。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好日子。
小满吃完饭,洗了碗,抱着三七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集电视剧。然后洗澡,吹头发,躺下。
三七照例跳上床,在她脚边卧好。
小满关了灯。黑暗里她能听到三七的呼噜声。均匀的、细细的、像一台小小的发动机。
窗外有风。春天的风。不冷了。
她闭上眼。今天不需要哭。今天不需要想太多。今天——就是今天。
明天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