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十七度二
纸飞机编辑部 · 4437字
**苏凤兰**
早上八点半,苏凤兰出门了。
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棉麻衬衫——这是退休以后买的第一件新衣服。不是白色。终于不是白色了。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个保温锅,里面是今早熬了两小时的筒骨莲藕汤。莲藕是菜市场张婆婆留的最粉的那一节,筒骨让肉铺老板斩成了小块,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
她是四点半起来熬的。不是因为紧张睡不着——术后恢复以来她反而睡得好了。是因为这锅汤得小火慢炖才香,急不得。
苏凤兰把保温锅提起来,放进一个大号的保温袋里。又装了几个一次性碗和勺子。出门,锁门,下楼。
四月的武汉早上已经很舒服了。不冷不热,风里有花香。她走得慢——不是因为身体不允许快,是因为不赶时间了。她有的是时间。
坐了四站公交车,下车走五分钟,到了医院。
从门诊大厅穿过,走到住院部,坐电梯上楼。ICU在七楼。她在电梯里遇到了一个认识的保洁阿姨。
"苏老师!好久不见!气色真好!"
"嗯,养了几个月了。回来看看她们。"
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那个熟悉的走廊——米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地板,空气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凤兰走到ICU的自动门前。门旁边有一个对讲机。她按了一下。
"哪位?"里面传来声音。
"苏凤兰。来找程晚星和叶小满。我带了汤。"
"苏姐!等一下!"
三十秒后,门开了。小刘探出头来:"苏姐您来了!快进快进!"
"我不进里面了。你让她们出来,到休息室。别影响工作。"
小刘跑进去叫人了。苏凤兰提着保温锅,走进了ICU旁边的休息室。
休息室跟她走之前一样——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个冰箱,一个微波炉。墙上贴着排班表和一些通知。桌上有几个杯子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
她把保温锅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汤的香气一下子散出来了。浓浓的骨头汤味,混着莲藕的清甜。
门推开了。小满先进来的——看到苏阿姨就笑了,小跑过来。
"苏姐!您怎么自己跑来了!不是说周六我们去看您吗?"
"等不了了。汤今天熬好了,今天就得喝。"
小满凑到锅边闻了闻:"好香——"
然后晚星也进来了。她今天是白班,刚巡视完回来。看到苏凤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程晚星式的笑。很小,但是有。
"来了?"
"来了。"苏凤兰看着她。"瘦了?"
"没有。"
"骗我。"苏凤兰拿出碗,开始盛汤。"坐。趁热喝。"
三个人在那张长桌旁坐下来。三碗汤。冒着热气。
苏凤兰看着她们两个。
小满比去年刚来的时候沉稳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还在,但眼神变了——更深了一些,更定了一些。她的手指上有一道轻微的猫爪印——大概是那只叫三七的小东西挠的。
晚星也有些变化。不明显,但苏凤兰看得出来。她的肩膀没有之前绷得那么紧了。眼角的纹路还在,但不是那种疲惫到极点的纹路——更像是日常的、正常的痕迹。
"怎么样?最近忙吗?"苏凤兰问。
"还行。"小满说。"新来了个小姑娘,我在带。挺聪明的。"
"嗯。我听说了。"苏凤兰喝了一口汤。"晚星呢?"
"还是那样。"晚星说。
"跟林柏呢?"
晚星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她很平静地说:"每周吃两顿饭。"
"好。"苏凤兰没有追问更多。每周两顿饭。对程晚星来说,这已经是巨大的开放了。
"苏姐,您复查怎么样?"小满问。
"上周刚查了。各项正常。没有复发迹象。"
"太好了。"小满真心实意地笑了。
"我现在每天早上去公园走一圈,买个菜,回来做饭。下午看看书,或者出去逛逛。"苏凤兰说。"退休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没那么难。"
"不无聊吗?"小满问。
"不。"苏凤兰说。"忙了三十年了。现在闲下来,反而发现很多以前没看到的东西。比如我家楼下那棵玉兰花——开了多少年了,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今年第一次好好看了看。真好看。"
三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汤。
然后苏凤兰站起来。"行了。你们赶紧喝完回去上班。我走了。"
"苏姐——"小满站起来。
"别送了。你有病人等着。"苏凤兰把保温锅盖好。"锅我回头来拿。你们放冰箱里,晚上再热一碗喝。"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她们两个。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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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满**
下午两点十三分,急诊电话来了。
"车祸外伤,男性,28岁。多发骨折,腹腔出血,GCS八分。正在手术,术后转ICU。十分钟后到。"
小满接了电话。"收到。准备好了。"
她放下电话,站起来。身边的周琳也站了起来,脸上有些紧张。
"跟我来。"小满说。"帮我备五床。"
两个人快步走到五床。小满开始检查设备:呼吸机通电,吸氧装置到位,监护仪连接好,输液泵调零,紧急药物备齐。周琳在旁边递东西、帮忙接管路,动作虽然还不太熟练,但不慌。
"呼吸机参数先按常规设置。等病人来了看具体情况再调。"小满说。
"好。"
十分钟后,转运床推进来了。
一个年轻男人。脸上有擦伤,左腿用外固定架固定着,腹部有手术敷料。气管插管在位。血还在输着——挂了两袋红细胞。
小满接管了。动作稳定而迅速——连接监护仪、核对输血信息、检查各管路、记录生命体征。手术医生在旁边交代情况,她一边听一边做,脑子里同时在运转好几件事。
周琳站在旁边递东西。偶尔小满会低声指导:"看看尿管通不通。""引流袋标记一下时间和量。"
十五分钟后一切就绪。病人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小满退后一步,检查了一遍所有的管路和设备。确认无误。
"好了。"她对周琳说。"接下来每半小时记录一次。如果心率超过120或者血压低于90/60,马上叫我。"
"好的。"
小满回到护士站。路过晚星的时候,晚星抬头看了她一眼。
"五床稳了?"
"稳了。目前还行。"
晚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小满坐下来开始录记录。手指在键盘上跳动,屏幕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出现。这些动作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不需要想,只需要做。
但她的心里是平静的。不是麻木——是那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能做好的安定感。
十个月前,她在这里哭过、吐过、崩溃过。现在她坐在这里,键盘声和监护仪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她已经习惯了的曲子。
三七度二。她的常驻温度。不高不低。刚好够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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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晚星**
晚上六点四十五分。
交班。
晚星把今天的十二张床一一交代完毕。平稳。准确。没有多余的字。
换了衣服出来。今天没有加班。准时下班。这是她跟自己的约定——苏阿姨退休以后跟她说的话,她记住了。能准时走就准时走。
走出住院部大门,外面的天还亮着。四月的傍晚,日落晚了。天边是一片温柔的橘粉色。
她站在台阶上看了几秒。
然后掏出手机。一条消息。林柏发来的:
"下班了吗?我做了鱼。"
晚星看着这行字。
一年前,她会不回。或者回一个"不用了"。或者已读不回。
但现在不一样了。什么变了呢?她说不太清。也许是那碗粥。也许是手术室外面等待的三小时。也许是苏阿姨说的那句"不要因为怕失去就不去靠近"。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时间。时间让人慢慢化开。
她打了两个字:"马上。"
发出去了。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下台阶。步子不快也不慢。平稳的、正常的步子。
停车场里她的灰色本田还在老位子。她坐进去,发动引擎。暖风吹出来。收音机自动连上了蓝牙,放了一首什么歌。这次她听清了——是一首老歌,旋律很轻。
她没有换台。让它放着。
车开出医院大门,汇入傍晚的车流。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从车顶划过。跟那个冬天的凌晨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她是从死亡里走出来。现在她是朝着一顿热饭走过去。
林柏做了鱼。她不知道是什么鱼。他做什么都好吃。这是当初谈恋爱时就知道的事——他是个好厨师,手稳,切菜的刀工跟做手术一样精确。
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深的东西。一种确认。
她还活着。
不只是心脏在跳的那种活着。是——有地方可去、有人在等、有一顿热饭还冒着蒸气的那种活着。
这不是完美。她和林柏之间还有很多东西没解决——那层玻璃也许永远不会完全消失。她也许永远不会变成一个能轻易说出"我想你"的人。但她在试。每周两顿饭,是她在试。每一次按时回复消息,是她在试。
车停在了一栋公寓楼下面。不是她家。是林柏的住处。她来过几次了。
下车。上楼。按门铃。
门开了。林柏站在门口,围着一条做饭围裙,手上还有些水渍。
"来了。"
"嗯。"
屋子里有鱼的香味——是红烧的。还有一点葱花的味道。桌上摆了两副碗筷,一碟鱼,一盘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
简单的。家常的。热气腾腾的。
晚星换了拖鞋——这次是一双她自己放在这里的拖鞋,不是一次性的了——走到饭桌前坐下来。
林柏解了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尝尝。新试的做法。放了一点豆瓣酱。"
晚星夹了一筷子鱼肉。嫩的。咸鲜的。有一点微辣。
"好吃。"
林柏笑了。
他们吃饭。不怎么说话。偶尔聊两句——"今天手术多不多""还行""新来了个住院医""嗯"。平淡的、日常的对话。没有深刻的情感剖析,没有关于未来的宏大讨论。
就是——两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热饭。
窗外天完全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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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CU的灯永远亮着。
白色的光,不分昼夜。监护仪的曲线永不停歇地跳动着——红色是心率,绿色是血氧,蓝色是血压。起起伏伏。一条一条的生命,用数字的方式被记录着。
小满在五床前面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个二十八岁年轻人的数据。稳定。很好。她在记录板上写了最后一行数字,合上笔帽。
走回护士站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温度计。
室温:24度。
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凉不热。正常。
但不是正常——是她的正常。三十七度二的正常。
周琳从八床那边走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的输液袋。"叶姐,八床的液体挂完了。下一组是头孢吗?"
"嗯。配好了在药车第二层。双人核对。"
"好。"
小满看着周琳走过去的背影。马尾辫,白色护士服,步子有些急。
像极了一年前的自己。
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继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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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ICU里安静了一些。不是真的安静——呼吸机还在送气,监护仪还在响,空调还在嗡嗡地吹。只是人的声音少了。
苏凤兰此刻躺在家里的床上。窗户开了一条缝,四月的夜风带着一点潮气和花香飘进来。她看了一眼手机——十点半了。微信群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小满发的三七的睡颜照片,配文:"呼噜声比呼吸机还大。"
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枕头边。
两公分的那个东西已经不在了。刀口愈合了。身体在恢复。每天早上她去公园走一圈,看见玉兰花开了又谢了,现在是樱花的季节。
五十二岁。还有很多年可以活。
她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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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星坐在林柏家的沙发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放着什么纪录片。她没在看。
林柏也没在看。
他们就那样各自坐着。偶尔他的手会碰到她的手。她没有缩回去。
"下次——"林柏开口了。
"嗯?"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挺好的。"
晚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她微微靠近了一些。一个靠垫的距离变成了半个。
不多。但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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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更深了。武汉城安静下来。长江在夜色里无声地流着。
医院七楼的ICU里,十二张床,十二个人。有人在好转,有人在恶化,有人在那条线上挣扎。明天有人会走出去,有人不会。
生和死在这里只隔了一道薄薄的边界。
但在那条边界上,总有人站着。穿白色的衣服,戴着工牌,手里拿着记录板和听诊器。她们不是天使——太累了,脾气也不总是好——但她们在。每一个白天和黑夜,她们在。
三十七度二。不算发烧,但也不是正常。
就像她们的生活——不完美,但活着,还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