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屏
纸飞机编辑部 · 4576字
下午两点十七分,我正骑着电动车拐进翠苑三区的巷子,手机架上的导航突然没了声音。
我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全黑。
"操。"我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去按电源键。没反应。长按,还是没反应。我把车停在路边,两只手一起上,按了足足十秒钟。
黑的。彻底的黑。
我以为是没电了,可明明出门前充到了百分之八十三。这破手机才用了半年,不至于吧。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想着先把这单送了再说。问题是——我不知道翠苑三区7幢2单元怎么走。
导航没了,我发现自己对这个跑了大半年的小区一无所知。每次都是跟着那个蓝色箭头,左转右转,到了就到了。现在蓝色箭头没了,我站在三岔路口,三条路看起来一模一样。
"师傅,7幢怎么走?"我拦住一个遛狗的大爷。
大爷指了指左边:"直走到头左拐。"
我谢过他,骑上车。走了一百米发现左边是个死胡同。
回头再找那大爷,人没了。
我又绕了十分钟,问了三个人,终于到了7幢楼下。按了门禁,没人应。打电话——对了,手机黑了。
我就那么站着,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像个傻子。
这时候我注意到,楼道口还站着两个外卖小哥,也是一脸茫然。
"你手机也黑了?"我问。
其中一个点头:"刚才突然没了,还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
另一个说:"我的也是。问了好几个人,都说黑了。"
我们三个互相看看,心里都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我把那箱牛奶放在了楼道口的台阶上。单子上写的是翠苑三区7幢2单元403,我爬上去敲了门,没人开。又敲了一分钟,对面的门开了,探出一个阿姨的脑袋。
"你找谁啊?"
"403的快递,牛奶。"
"哦,小王啊,她上班去了。你放门口就行。"
我把牛奶放在403门口的脚垫旁边。正常来说这时候我要拍照上传,在App上点确认。但App没了,手机没了,我连下一单的地址都不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我遇到了更多人从家里走出来。有人手里攥着黑屏的手机反复按,有人拿着座机听筒脸色不好看。一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站在楼道口,对着她的iPad使劲戳,嘴里念叨:"怎么也黑了,怎么也黑了……"
iPad也黑了。
我跨上电动车,想回站点看看情况。电动车倒是还能骑——它是那种最老款的,没有任何智能系统,钥匙一拧就走。我在心里感谢了一下当初贪便宜没买那种带GPS的新款。
沿着文三路往东骑,我发现路上乱了。
不是那种电影里天崩地裂的乱。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人尖叫着奔跑。是一种更安静的乱——红绿灯还亮着,但车流不动了。好多车停在路中间,司机站在车外面,有人趴在引擎盖上,有人蹲在路牙子上。
我后来才知道,新一点的车——那些带智能系统的——全死了。电子控制单元坏了,发动机打不着,连车门都开不了。那天下午有很多人是砸了车窗才出来的。
老一点的车倒是还能开。我看见几辆那种方方正正的老桑塔纳和五菱宏光在车流缝隙里钻来钻去,按着喇叭,像是突然翻身做了主人。
我骑着电动车在人行道上穿行,经过了一个手机店。门口围了一群人,老板站在门口两手一摊:"都一样,全黑了,不是我卖的问题。"
有人急了:"那你给我退钱!"
"退什么钱?我自己的也黑了!"
往前再骑两百米,经过一个银行。银行门口的LED屏幕黑了,ATM机黑了,玻璃门里面隐约能看见工作人员在手忙脚乱。门口排了长长的队,有人喊:"取不了钱了!系统全崩了!"
我没有停。我只想回站点。
站点在凤起路旁边的一个小巷子里,是我们这个片区的快递分拣中心。平时这个时候应该堆满了包裹,几十个快递员进进出出。我到的时候,巷子里只有七八个人,站着蹲着,都是我们站点的同事。
站长老吴坐在一个快递箱上抽烟,脸色铁青。
"吴哥,怎么回事?"我把车停好,走过去。
"问我?我问谁去?"他弹了弹烟灰,"扫码枪坏了,电脑坏了,打印机坏了,整个系统都进不去了。你手机呢?"
"黑了。"
"都黑了。"他朝周围一圈人呶呶嘴,"全黑了。"
同事小吕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刚才去隔壁中通问了,也是一样。顺丰那边也一样。吴哥你说这事儿……大不大?"
老吴没回答。他猛吸了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快递箱上,站起来说:"今天别跑了,都回家吧。明天再看情况。"
"那工资……"有人小声问。
"我说了,明天再看情况。"
我推着电动车往回走。这时候我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我不太确定回家的路。
听起来很荒谬。我在这个城市住了四年,每天在这些街道上跑来跑去,送了几万个快递。但我所有的路线记忆都是碎片化的——从A到B,从C到D,全靠导航串起来。现在导航没了,那些碎片散落一地,我拼不出一条完整的回家路线。
我住在拱墅区的一个城中村改造房里,从这里过去……大概是往北?
我决定先沿着大路走。大路总不会错。
沿着凤起路往西,转到莫干山路往北。这两条路我认识,因为路牌够大,名字够熟。但到了莫干山路和余杭塘路交叉口,我开始犹豫了。是在这里拐还是再往前一个路口?
我站在路口,看着四个方向,竟然有一种被丢在荒野里的感觉。
周围明明都是建筑、商店、行人,可就是觉得自己迷路了。
手伸进兜里,下意识想掏手机。摸到那块凉凉的、死了一样的塑料片,心里一沉。
这个动作在接下来的好几天里重复了无数次。每次有任何不确定的事,我的手就会往兜里伸。每次摸到那块黑屏,就觉得少了一条胳膊。
最后我问了路边一个卖水果的大姐,得到了正确的方向。又七拐八拐地骑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家。
城中村里比外面更乱一些。这里住的大多是外来务工的人,年轻人居多,对手机的依赖比谁都深。楼道里有人在大声打电话——不是手机,是那种老式座机。
"妈,我这边出事了,所有手机都坏了……不不不,不是我摔的,是所有人的都坏了……对,所有人……"
隔壁传来砸东西的声音,大概是谁在拿手机出气。
我回到自己那间十五平米的出租屋,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屋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我这才意识到,平时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外放——刷短视频、听播客、看直播,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安静。安静会让我不舒服,好像被一个透明的罩子扣住了,闷得慌。
现在手机没了,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突然变得巨大而空旷。墙壁好像往后退了几步,天花板高了几分,而我缩在中间,变得很小。
我站起来,打开窗户。外面传来各种声音——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楼道里跑来跑去。远处隐约有警笛声。
天还没黑。初夏的傍晚,太阳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把对面那排房子的瓷砖照得金灿灿的。
我看了一会儿太阳。
说实话,我不记得上一次认真看太阳是什么时候了。平时这个时候我都在看手机。手机里有全世界,比一个太阳有意思多了。
可现在全世界都装在一块黑屏里,拿不出来了。
我只剩一个太阳了。
到了晚上,电还有。灯开关一按,亮了。我松了口气。冰箱嗡嗡地响着,里面有昨天买的两盒剩饭和几瓶水。
电视——我想打开电视,然后意识到我没有电视。谁还看电视啊,手机不比电视香?三年前搬来的时候,这屋里有一台房东留下的旧电视,我嫌占地方,让人搬走了。
现在我坐在床上,对着一面空墙。
无聊。
不只是无聊。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直往兜里装东西,突然发现兜破了个洞,全漏了。而你不知道漏掉的到底是什么。
我在床上躺着,翻来覆去。
我想了很多事。想明天怎么办,想手机什么时候能修好,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黑客?是太阳风暴?是战争?我什么信息都没有,像个瞎子。
最后我想到一件最实际的事:闹钟。
我没有闹钟。这四年来我都是用手机闹钟起床的。现在手机没了,明天早上靠什么叫醒我?
我翻遍了整个屋子,找到一块电子表——也黑了。一块计算器——也黑了。充电宝——黑了。笔记本电脑——黑了。
所有带电子元件的东西,都死了。
只有最基础的电器——灯泡、冰箱、电饭煲这些没有芯片的老家伙——还活着。
那一刻我突然有点害怕了。
不是对黑暗的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是一种更具体的害怕——我发现离开了那些电子设备,我几乎不知道怎么生活。
不认识路,没有闹钟,没有通讯录(所有电话号码都存在手机里,一个也没背下来),不知道明天该做什么,不知道世界正在发生什么。
我把那块死了的手机放在枕头边。老习惯了,改不了。
那天晚上我很晚才睡着。楼道里一直有人在说话,隔壁的电话响了好几次。远处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和警笛声。
但整体来说,这个世界比以前安静了很多。
那些无时无刻的消息提示音没了,短视频的BGM没了,外卖接单的叮咚声没了,直播间的"家人们"没了。所有那些电子噪音,像是被人一把抽走了。
剩下的声音都是真实的:风吹过窗帘的声音,水管里水流的声音,远处有人咳嗽的声音。
还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很久没听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太阳晒醒的。光线从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正好照在我脸上。
我看了看窗外的天色,估摸着大概七点多。
然后我又把手伸向了枕头边的手机。
还是黑的。
我叹了口气,起床。
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去哪儿?站点?可老吴昨天说了,今天再看情况。什么情况?谁来通知我情况?
我决定先去站点碰碰运气。如果没什么事做,就去外面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出门的时候,城中村的巷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有人说是美国人干的,有人说是外星人,有人说是电磁脉冲炸弹。每个人都信誓旦旦,每个人都不知道真相。
楼下包子铺还开着,老板和老板娘正在忙活。蒸笼里冒着白气,排了好长的队——以前大家都在手机上点外卖,现在只能排队了。
我排了十五分钟,买了两个肉包一杯豆浆。付钱的时候又卡住了——我身上只有二十三块钱现金。
"微信……不行了吧?"我问老板。
老板苦笑:"支付宝也不行,什么都不行。"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二十块钱,说:"包子一块五一个,豆浆两块,总共五块。你就给五块吧。"
我把一张五块钱递过去。纸币。红色的五块钱。
我已经很久没用过现金了。那种纸张的触感——薄、软、有点皱——竟然让我觉得陌生。
吃完包子,我骑着电动车去了站点。
站点大门紧锁。门上贴了张纸条,是老吴的字——歪歪扭扭的:
"暂停营业。有消息再通知。吴。"
通知?怎么通知?我看了看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路上我看到了更多异常的景象。
超市门口排起了长龙。有人在抢购矿泉水和方便面——虽然自来水和煤气都还好好的,但恐慌是不讲道理的。
一个路口的红绿灯灭了——不是所有的都灭了,是一部分,大概是那些靠电子系统控制的。交警站在十字路口中间指挥交通,满头大汗。
一群人围在一个电器维修铺门口,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黑屏的手机。老板反复说:"修不了,修不了,不是坏了,是芯片死了,没法修的。"
有个年轻姑娘蹲在路边哭。我骑过去的时候听到她说:"我妈电话……我妈电话号码我不记得了……我妈怎么办啊……"
我骑过了那条街。然后是下一条街。然后是下下一条街。
整个城市都是这样。不是死了,是病了。像一个人突然被抽掉了骨架,软塌塌地瘫在那里,还在喘气,但不知道该怎么站起来。
我骑了一圈,最后回到了城中村。
在楼下停车的时候,我注意到隔壁单元一楼的便利店还开着。橙色的招牌上写着"橘子便利"。店门口的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
"现金 / 以物换物 / 赊账都行。别慌。"
我站在那块小黑板前看了好一会儿。
"别慌"两个字写得很大,粉笔用力按下去的那种,笔画粗粗的,末尾还画了一个笑脸。
一个圆圆脸的女人从店里探出头来,冲我挥了挥手:"帅哥,要买啥?"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小橘。
"没……没要买的。"我条件反射地说。
"那也可以进来坐坐。"她笑了笑,"反正今天大家都没事干。"
我没进去。我社恐。跟不熟的人说话会让我心跳加速,掌心出汗。
但我记住了那块小黑板,还有那个笑脸。
在所有东西都黑屏的这一天里,那是唯一一个在对我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