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三天
纸飞机编辑部 · 4320字
第三天的时候,我承认了一个事实:手机不会好了。
前两天我还抱着希望。第一天晚上想着"也许睡一觉就好了",第二天早上发现没好,又想着"也许下午就有人来修了"。到了第三天早上,我醒来后第一件事还是去按那块黑屏——已经变成肌肉记忆了——然后盯着它看了三秒钟,心里某根弦终于断了。
不会好了。至少短期内不会。
我坐在床上,试图理清自己的处境。
工作没了。没有手机就没有App,没有App就没有订单,没有订单我就不是快递员。我只是一个28岁的、坐在出租屋里的、没有任何技能的男人。
钱还有一些。钱包里三百多块现金,是我上个月不知道为什么去ATM取的——大概是为了在楼下那个不收手机支付的流动摊上买烤红薯。这三百块钱现在成了我全部的流动资金。银行卡里倒是有一万多块,但银行系统崩了,取不出来。
食物方面,冰箱里有两天的存货。楼下的超市和便利店还在营业,但能挺多久不好说。
最让我焦虑的是信息。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了,不知道这事到底是什么原因,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以前信息像洪水一样冲过来,我烦都来不及。现在信息断了,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会主动去获取信息。
我决定出门。
城中村里的气氛跟前两天不太一样了。少了些恐慌,多了些茫然。人们不再围在一起大喊大叫地讨论"到底怎么了",而是各自坐在门口,沉默地抽烟、发呆、削一个苹果。
一种奇怪的安静笼罩着这里。不是死寂,是人们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该猜的都猜过了,该骂的都骂过了,该恐慌的也恐慌过了。现在轮到面对了。
我走到城中村门口的小广场,这里平时是快递驿站和菜鸟点的所在地。驿站关了门,门上贴了张跟我们站点一样的纸条。但广场上聚了不少人——有人在那棵大榕树下摆了几张塑料凳子,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圈。
我远远地站着听了一会儿。
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正在说:"……我侄子在供电局上班,他说电厂那边问题不大,因为发电设备大多是老系统,没受太大影响。但配电那边有些智能电网的部分坏了,所以有些区域可能会轮流停电……"
"那水呢?水没问题吧?"旁边有人问。
"水应该没事。自来水厂那些泵站都是老设备。"
"煤气呢?"
"煤气也没事,管道送的嘛。"
人群稍微安心了一些。
花衬衫男人继续说:"但是交通是个大问题。地铁停了,公交大部分也停了——新车打不着火。出租车还有一些老款的能跑,但不多。"
"那我怎么上班?"一个年轻女人问。
没人回答她。好像"上班"这件事突然变得很遥远。
我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地听。这些信息对我来说都是有用的——电有,水有,煤气有。好,至少短期内饿不死。
听了一会儿,我转身走了。我想找到回家的路。
不是城中村里的那个出租屋——我是说,真正的家。
我的老家在安徽一个小县城,爸妈还在那儿。断网之前我大概两周给他们打一次电话,有时候忙起来三周。现在电话打不了了,他们肯定在担心我。我也在担心他们。
但从杭州到老家,坐高铁要三个小时。现在高铁肯定停了。坐大巴要六七个小时——如果大巴还能跑的话。
我现在连从城中村走到火车站的路都不太有把握。
这让我羞耻。
二十八岁了,在杭州生活了四年,出了城中村这片方圆两公里的地方,我对这个城市几乎一无所知。我知道它有西湖,因为朋友圈有人发过。我知道它有灵隐寺,因为导航路过时看到过路牌。但让我从城中村走到西湖,我真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这四年来,我的生活就是:起床——看手机——出门跑单——跟着导航走——看手机——回家——看手机——睡觉。手机就是我的世界,我在手机里吃饭、社交、工作、娱乐。手机外面的那个物理世界,只是一条条需要跑过的路线,一个个需要找到的门牌号。
我从来没有真正"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我只是……经过。
第三天的下午,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出租屋里翻箱倒柜,找到了一支笔和半个本子——本子是之前房东留下的,记了些水电表数的那种。我撕掉了有字的部分,在空白页上开始画地图。
从我的出租屋开始,画出城中村的大致布局。哪里是出口,哪里是包子铺,哪里是那个"橘子便利"。然后画城中村外面那条街——我知道出门左转是文三路方向,右转是……什么路来着?
我画不下去了。
我把笔放下,盯着纸上那可怜巴巴的几条线,觉得自己像个文盲。空间的文盲。
这时候有人敲门。
"谁?"我开门的时候,看到隔壁住的一个小伙子,姓刘,平时在饭店打工。
"陈哥,你知道附近哪有卖蜡烛的不?"他问,"我怕停电。"
"蜡烛?"我想了想,"超市应该有吧。"
"超市没了,我刚去看了。被抢光了。"
"那……我不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走了。
蜡烛。我也没有蜡烛。
我又想起那个便利店——橘子便利。那个老板娘说过"别慌"。也许她那里有蜡烛。
我犹豫了一下。社恐发作——不想跟不熟的人说话。但蜡烛确实需要。
我下了楼,走到橘子便利门口。店里亮着灯——普通的日光灯,没有电子元件的那种,还活着。货架上的东西比我想象的丰富,方便面、矿泉水、饼干、罐头,居然还都在。
"你没抢购?"我脱口而出。
"抢什么?"林小橘从柜台后面抬头,认出了我,"哦,是昨天在门口站着看黑板的帅哥。"
我脸红了。
"我说怎么不进来嘛。"她笑着说,"你要买什么?"
"蜡烛。有吗?"
"有。"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白色细长蜡烛,"两块钱一根,要几根?"
"来……五根吧。"
她数了五根递给我。我给了她十块钱。
交易完成后我本来应该走了。但我站在那里,看着她那些满满当当的货架,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怕被抢?外面超市的东西都快没了。"
林小橘靠在柜台上,胳膊交叉环在胸前,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超市是超市,这里是社区。我每天在这儿看着的,谁来买东西我都认识。你会抢你楼下小卖部的东西吗?"
我摇摇头。
"就是嘛。"她笑了笑,"而且我限购了。每人每天每种东西只能买两份。够用就行,别囤。我跟每个来买东西的人都说了。大家都挺配合的。"
"如果有人不配合呢?"
"还没遇到。"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这个小区的人大多认识我。我在这里开了三年了嘛。过年过节的还请大家吃水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好像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我突然意识到,这就是她没被抢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力气大,不是因为她有保安,是因为她这三年来一根一根蜡烛、一瓶一瓶水地积攒下来的邻里关系。
"你一个人守这个店?"我问。
"对啊。离了婚嘛,一个人过。"她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也习惯了。你呢?楼上的吧?我好像没怎么见过你。"
"嗯,五楼。我……平时回来比较晚。"
"快递员吧?我看你穿那个马甲来着。"
"对。"
"那你现在失业了?"
这话说得直白,但不刺人。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坦然——好像失业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跟下雨了没带伞一样,麻烦,但不致命。
"算是吧。暂时的。"我说,"等恢复了就好了。"
"如果不恢复呢?"
我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前两天大家说的都是"很快就会好的""肯定有人在修""最多一周就恢复了"。没人说过"如果不恢复呢"。
"不知道。"我老实说,"没想过。"
林小橘点点头,没有追问。她从柜台后面掏出一个苹果,递给我:"拿着。第一次来店里的新客人,送的。"
我接过苹果,道了谢,走了。
回到屋里,我把五根蜡烛排在桌上,把那个苹果放在蜡烛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像祭台。
然后我笑了。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觉得荒诞——我他妈居然在为蜡烛高兴。
那天傍晚,我又走出门。不是因为要做什么,是因为待在屋里实在太无聊了,无聊得快疯了。
以前无聊了可以刷手机,现在只能……出门走走。像一条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狗,好不容易打开了笼门,可又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沿着城中村的巷子乱逛。
傍晚的城中村比白天热闹些。很多人搬了凳子坐在门口,三三两两地聊天。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没有iPad和手机游戏了,他们就跑出来玩了。有人用粉笔在地上画了格子,几个小女孩在跳房子。
我走过一户人家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二胡的声音。拉得不好,吱吱呀呀的,但在这个安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另一户门口,两个老人在下象棋。棋盘是纸的,棋子是塑料的,陈旧但完整。不需要电,不需要网,不需要任何电子设备。
我在一个拐角停下来。那里有一面墙,墙上贴了好几张纸条。我凑近看——
"找人:张小红,翠苑三区7幢203,女,42岁,断网当天出门买菜未归。如有消息请联系翠苑三区7幢203张大海。"
"求购手摇发电收音机,有的请来城中村12号楼306敲门。"
"出租自行车,每天10元或等值物品。城中村3号楼底商老李修车铺。"
"寻找会修缝纫机的师傅。酬谢:一箱方便面。城中村8号楼102刘阿姨。"
一面自发形成的信息墙。
没有手机,没有网络,人们就回到了最原始的方式——纸和笔,贴在墙上,等人路过看见。
我看到最下面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想给安徽老家的妈妈报平安。有没有人要去安徽方向的?帮我带句话就行。城中村5号楼407小陈。"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城中村5号楼——那不就是我住的楼吗?407——我住403。
同一层楼的人,我从来不知道他也姓陈,也是安徽的,也想给妈妈报平安。
我住了四年了。
我突然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我的邻居长什么样。四年来我们住在同一层楼,共用同一个楼道,也许每天都在错身而过。但我从来没注意过他,他大概也从来没注意过我。
手机把我们都装进了各自的盒子里。同一层楼的人,隔着几十厘米的墙壁,却像是住在不同的星球上。
我站在那面信息墙前,第一次觉得"断网"也许不全是坏事。
至少——它让我看到了这面墙上的字。
回到屋里,天已经黑了。我点了一根蜡烛,火苗在窗边的穿堂风里晃悠。
我找出那半个本子,又拿起笔。这次我没有画地图。我写字。
"第三天。手机还是黑的。我住在杭州城中村5号楼403。隔壁407也是安徽人。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叫林小橘,送了我一个苹果。今天买了五根蜡烛。电还有。水还有。我还活着。"
写完之后我看着这些字,觉得有点傻。但也觉得心里好像踏实了一点点。
那些字是真的。写在纸上的。不会黑屏。
烛光在墙上投下我的影子。影子很大,晃来晃去。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影子。以前也有影子,但我从来没注意过。我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块六英寸的屏幕,哪有空看影子。
蜡烛烧了大概一个小时,我就吹灭了。省着用。
黑暗中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声音。
有人在唱歌。不是手机放的歌,是真人在唱。唱的什么听不太清,曲调是个老歌,悠悠荡荡的。
唱了一会儿就停了。
然后是安静。
安静里我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我好像重新发现了自己有一个身体。这个身体会呼吸、会心跳、会感到冷热、会饿。它不需要Wi-Fi,不需要4G,不需要蓝牙。它只需要空气、食物和水。
这么简单的事,我竟然忘了这么久。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两天好。
也许是因为终于不再期待手机亮起来了。放弃了期待,反而轻松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苹果。我睡前吃了。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