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老赵生病
纸飞机编辑部 · 3806字
断网第五十五天,老赵没有出现在花坛边。
这是一件反常的事。从我认识他开始——快一个半月了——他每天早上都在那个花坛上坐着。风雨无阻。下暴雨那两天他在花坛旁边那个有遮雨棚的地方坐着,照样给人指路。
但今天他不在。
我在花坛边等了十分钟,又等了十分钟。来问路的人陆续到了——他们也发现了老赵不在。
"赵叔今天没来?"
"没见到人。"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有人知道老赵住哪里——就在附近一个老小区的一楼。我决定去看看。
老赵住的地方我去过一次——之前帮他送过一些东西(有人给他画地图用的大纸和铅笔当谢礼)。是一个八十年代的老单元房,一楼,门口有个小花坛种了些月季。
我到的时候,看到门虚掩着。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我叫陈默,找赵叔的。"
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应该是老赵的老伴——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你是那个送信的小伙子?"
"对。今天赵叔没来花坛,我有点担心。"
"他生病了。"阿姨让开门让我进去,"昨天晚上开始发烧。一夜没退。今天早上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一。"
我进了屋。老赵躺在里间的床上,盖着一条薄被。脸色不太好——平时红润的面颊现在泛着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干裂。看到我进来,他动了动嘴角,想笑。
"赵叔,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发烧……"他的声音比平时虚弱很多,嘶哑的,像是沙纸磨出来的,"老毛病了……大概是昨天吹了风。"
"去医院看了吗?"
"还没。"他老伴在旁边说,"我想带他去,但他说不严重,不用去。"
"三十九度还不严重?"我皱眉。
"以前我们感冒发烧都是在家扛的……"老赵虚弱地说,"吃点药就行了。"
"那有药吗?"
"退烧药有——家里常备的那种布洛芬。"他老伴说,"吃了一片,还没退。"
我看了看老赵的状况。七十岁的人,三十九度高烧,一晚上没退。这不是小事。
"我觉得还是应该去医院看看。"我说,"万一不是普通感冒呢?"
"去医院……"他老伴犹豫了,"最近的医院是哪个?我们平时看病都是在网上挂号的……现在……"
"我知道。"我说,"最近的是省人民医院,我跑过那条路。也可以去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近一些。"
我出了门,先去了广场。那里还有几个等着问路的人。我跟他们说了老赵的情况——"赵叔生病了,今天没法来了。"
然后我去了橘子便利。
林小橘听完我说的情况,二话不说从柜台后面拿出一包东西——里面有冰糖雪梨、几个苹果、一盒维C泡腾片。
"带上这些。"她说,"然后你帮他去趟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边有医生坐诊的。让医生来给他看看。七十岁的人高烧不能拖。"
"我这就去。"
"等等——"她又叫住我,"顺便跟广场那边说一声。老赵帮过那么多人的忙,现在他生病了,总该有人关心一下。"
我骑着电动车先去了社区卫生服务中心。那里恢复运营了——虽然设备有限,但有医生,有基础药物。我跟前台说明了情况:七十岁老人,高烧三十九度,一晚未退。
一个中年女医生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咳嗽?有没有基础疾病?平时吃什么药?"
我答不上来。
"那你让家属过来。"医生说,"或者我跟你去看看也行——出诊现在我们也做。地址在哪里?"
"很近,走路五分钟。"
医生拿了出诊箱,跟我走了过去。
到了老赵家,医生给他做了检查——量体温、听肺、看喉咙。问了病史——老赵有高血压,平时吃降压药控制得还行。
"可能是上呼吸道感染。"医生说,"七十岁的人要注意,别往下走。我先开点药——消炎药和退烧药,这些我们中心有。如果两天之内没有好转,必须去大医院。"
"好好好,谢谢医生。"老赵老伴连声道谢。
我去卫生服务中心帮他们取了药回来。
到了下午,消息在社区里传开了——"老赵生病了"。
效果超出我的预料。
下午陆续有人来探望。有些是老赵帮过忙的——问过路的、给过地图的。有些是广场上的熟面孔。有些是我认不出来的。每个人都带了点东西——水果、鸡蛋、一锅煮好的粥。
老赵老伴的门被敲了无数次,最后她干脆把门敞着了。
"赵哥,你可得快点好起来。我还等着你给我画去九堡的路线呢。"
"赵叔,这是我煮的银耳汤,你多喝点。"
"老赵啊,你别逞强,该去医院就去医院。"
老赵躺在床上,看着来来去去的人,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至于嘛……就一个感冒……"他小声说。
"你闭嘴吧。"他老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的。
苏杭也来了。他带了一锅鸡汤——正经的老母鸡汤,炖了三个小时。
"程序员来了。"老赵靠在枕头上笑,他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我不太清楚,大概也是在广场上,"你现在炖汤的功夫见长啊。"
"赵叔你尝尝。"苏杭把汤放在床头柜上,"好了之后教我认路。你之前答应过的。"
"好好好。你这个小子,说好的就不忘。"
我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一个七十岁老人生了一场病,整个社区就像是被牵动了一根弦。大家纷纷来看他、问候他、给他送东西。不是因为谁组织的,不是因为什么"志愿者活动"——是因为老赵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每天坐在花坛边上,一个人一个人地帮忙,把自己编进了这个社区的网里。
当网里的一个结点松了——其他结点自然就绷紧了。
那天傍晚,来看老赵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老伴在收拾大家送来的东西——水果堆了半个桌子。
"这哪里吃得完……"她又好气又好笑。
我帮着收拾了一会儿。准备走的时候,老赵叫住了我。
"小陈。"
"在。"
"花坛那边……你帮我看着点。"他的声音还是虚弱的,但眼睛里有精神,"有人来问路你就帮着指。你现在也认得够多了。"
"我?"我有点吃惊,"我哪有您这水平——"
"差不多了。"他摆摆手,"主要路线你都走过了。没走过的就老实说不知道——别瞎指。不知道的可以回来问我。"
"那您好好休息。别操心这些。"
"我不操心。"他笑了,咳嗽了两声,"就是……觉得那花坛上没人坐着,怪冷清的。"
我看着他。这个七十岁的老人,退休了五年,那五年大概是寂寞的——毕竟一个退休邮递员,在智能手机时代有什么用呢?
但断网之后的这两个月,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花坛就是他的"岗位"。每天坐在那里,给人指路,像一座灯塔。
一座灯塔暂时熄了。但它不会灭。
"我帮您看着。"我说,"您快点好起来。"
"嗯。"
第二天开始,我每天早上九点去花坛坐一会儿。有人来问路我就尽力回答——我确实已经认识了不少路线。实在不知道的就说"我回去问赵叔"——然后当天去他家问了,第二天再告诉人家。
虽然不如老赵那么利索,但也算是暂时撑住了。
老赵的烧在第二天退了。但整个人还是很虚弱,又在家躺了五天才慢慢恢复精神。
这期间他老伴跟我说了些事:"老赵这个人,犟。不舒服从来不说。以前在岗位上的时候,发着烧也要出去跑邮路。现在退休了还是这样——发着烧非要去花坛坐着。要不是那天实在站不起来了,他肯定又偷偷出门了。"
"他是不想让大家没人问路。"我说。
"我知道。"阿姨叹了口气,"但身体是自己的啊。他总觉得别人需要他——确实需要——可他也得照顾自己啊。"
我点头。想起林小橘说过的话——"你自己淋病了,后面所有人的信都没人送了。"一样的道理。
断网之后,每个人都变成了社区里不可或缺的一环。快递员、便利店老板娘、退休邮递员、会做饭的程序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功能。这很好,但也很脆弱——因为你不可替代,所以你倒下了,你负责的那一块就空了。
也许我们需要学会——在互相依赖的同时,也要让别人能够接替自己。
七天后,老赵回到了花坛。
他坐下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那里等着了。看到他来了,有人鼓掌。
"赵叔好了!"
"赵叔回来啦!"
老赵连连摆手:"好了好了,别大惊小怪的。就一个感冒。"
他坐稳了,展开了他那张大地图——有些旧了,边角磨损了,但每条路线依然清晰。
"怎么?有人要问路?"他像往常一样问。
人群围上来。一切回到了正轨。
我站在外围,看着老赵被人群包围的样子。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没有完全恢复。但眼睛是亮的。
我想,也许这就是一个人最好的状态——被需要着,同时也被照顾着。
不是谁照顾谁、谁需要谁这种单方面的关系。而是双向的——你给社区贡献你的能力,社区在你需要的时候照顾你。
像一张网。每个结点都在支撑别的结点,同时也被别的结点支撑着。
以前没有这张网——或者说有,但我们看不见。因为一切都被技术代替了。你不需要邻居照顾你,你有外卖、有网购、有在线医疗。但当技术没了,你才发现——你需要真实的人。
而真实的人——也需要你。
那天下午我去橘子便利跟林小橘汇报"老赵康复"的消息。她听了很高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存了很久的黄酒。
"下次见到赵叔替我给他带去。"她把黄酒递给我,"让他暖暖身子。但不许多喝——高血压。"
"好。"
"他好了你就轻松了吧?"她看着我笑,"这几天你又跑腿又代班指路的,够辛苦。"
"还行。"我想了想,"其实……帮赵叔代班的时候,我发现——我好像也能做这件事了。指路。虽然不如他那么全面,但大部分路线我都跑过了。"
"那是当然。你学了两个月了嘛。"
"嗯。"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画满了路线的本子——已经快画满了。从第一天那几条可怜的线,到现在密密麻麻的网格。
两个月前我是一个迷路的人。
现在我成了一个指路的人。
这种变化——用林小橘的话说——不是"变了",是"本来就在那里"。
也许吧。也许我一直有这个能力——记住路、帮助人。只是以前被手机挡住了,不需要,也就不发展。
像一颗种子,以前一直在水泥地下面,没有缝隙让它长出来。现在水泥碎了,缝隙有了。它就长出来了。
所有人都是这样。
老赵的活地图、林小橘的社区中心、苏杭的厨艺、我的跑腿——这些能力以前都在,只是被那个更高效、更方便的数字世界压在了底下,没有用武之地。
现在有了。
也许这就是废墟上长出来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