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雨季
纸飞机编辑部 · 2957字
断网第四十八天,暴雨来了。
没有天气预报。
以前暴雨来之前,你的手机会提前三天告诉你——"未来三天有强降雨过程""请注意防范""预计降水量达XXmm"。你有充足的时间准备——收衣服、关窗户、备伞、调整行程。
现在什么都没有。
前一天晚上还是晴的。月亮很大,挂在城中村上方,我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月亮——最近养成了这个习惯——然后睡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是灰的。一种沉沉的、压得很低的灰色。风比平时大。
我看了看天,心想今天可能要下雨。但不确定——我不会看天气。以前不需要这个技能。
八点多出门去广场的时候,已经有人在讨论了。
"今天怕是要下大的。"一个上了年纪的大爷仰头看天,"看那云。"
"你怎么知道?"
"我种了三十年地。这种云一来就是要下透的。"他指了指西边天际处一片特别暗的云层,"那边那坨来了就不是小雨。"
老赵也在。他点头赞同:"确实。而且昨天月亮边上有那种毛毛的光圈,'月晕而风',一般后面就跟雨。"
我在旁边听着这些"民间气象学",想起来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昨天好像也说了有雨,但我没太留意。
"大概什么时候下?"有人问。
"中午前吧。看这个来势——快的话上午十点就开始。"
"那菜市场那边——"有人着急了,"我今天要去拉菜。"
"快去快回。"种过地的大爷说,"别超过十点。"
那天上午的广场比平时散得早。人们加快了节奏——要办的事赶紧办,能推迟的推迟。有人跑回家收阳台上晾的衣服。有人去检查窗户有没有关好。卖菜的提前收了摊。
我也加快了脚步。把今天要送的三封信尽量早送完。
第一封送到了隔壁小区,很近。第二封送到了文三路那边,十分钟的事。第三封——要送到九堡。
九堡。那是城东。从这里骑电动车要四十多分钟。
我看了看天。云越来越暗了,风越来越大了。
要不要冒险跑一趟?
我想了想那封信的内容——是一个年轻人写给九堡那边父母的。他在信里说自己一切都好,让父母不要担心。这封信已经在我这里放了两天了(信主人跟我说"不急"),但如果今天不送,等暴雨来了不知道要拖多久。
算了,跑吧。快去快回。
我跨上电动车,沿着我已经很熟悉的路线往东骑。天一路变暗,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到了九堡的时候,大约九点半。我把信送到了那户人家——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看到儿子的信非常高兴。他们硬要留我吃饭,我说改天,今天得赶回去,怕下雨。
"下雨了你就在这里避嘛。"阿姨说。
"没事,我骑车快。"
我跨上电动车往回赶。
刚骑了十分钟,第一滴雨落下来了。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然后——像是天被撕了个口子——雨瀑布一样砸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诗意的雨。是那种——你觉得有人在你头顶上倒了一盆水的暴雨。每一滴都很大、很重、很快。打在皮肤上生疼。
我浑身上下瞬间湿透。电动车的座垫变得滑溜溜的,车把手也滑,路面上迅速积了一层水。
我没法再骑了。视线被雨水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前面五米的路。
我把电动车推到路边一棵大树下——然后意识到大树下不安全,雷击。于是又推到了旁边一个关了门的商铺门廊下面。
门廊的遮雨棚能挡住一些。我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呼吸着潮湿的空气。
衣服全湿了,贴在身上,风一吹直打哆嗦。
这时候我想——如果有手机的话,我可以看看这雨什么时候停。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一整天?
现在我什么都不知道。只能等。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没有表很难确定——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大雨,再变成中雨。还是很大,但至少能看清路了。
我决定冒雨骑回去。在门廊下待着也不是办法——万一再大起来呢?
一路骑回城中村,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平时四十分钟的路,多了快一倍。路面积水严重,有些地方没过了脚面。我的鞋子变成了两个水桶。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巷子里的积水有十多厘米深,有人在门口用沙袋堵着。
我先去了橘子便利——那是我的第一反应。
林小橘正站在店门口,裤腿挽到了膝盖,脚踩在水里。她看到我,先是松了口气,然后骂道:"你疯了?这种天跑九堡?"
"信要送嘛。"我把电动车推到她店门口那个有遮挡的地方。
"淋成落汤鸡了。"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进来换件衣服。我这有我前夫留下的T恤,你凑合穿。"
"不用——"
"快进来。感冒了谁给你治?现在去医院可不容易。"
我进了店里。她从后面的储物间里翻出一件干T恤和一条运动裤,丢给我。我在角落里换了——以前我绝对不会在人前换衣服,但现在也顾不上了。
换了干衣服,她又泡了一杯热姜茶给我。
"傻不傻?"她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我喝茶,"暴雨天就不要跑了。信晚几天送又不会死人。"
"我怕那家人着急。"
"你自己淋成这样,万一病了,后面所有人的信都没人送了。你想过没有?"
我被她说得有点惭愧。
她叹了口气:"不是说你不好。你这个人就是太轴了。做事认真是好事,但也要看情况。暴雨天不出门——这是常识。"
"以前有天气预报就好了。"我嘟哝了一句。
"以前有天气预报你也不看。"她翻了个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种年轻人。下雨了才临时查天气,查了也不带伞。"
她说得太对了。我哑口无言。
"所以——"她突然提高了声音,"我提议,我们社区得有个自己的'天气预报'系统。"
"什么意思?"
"老赵不是会看天吗?那个种过地的大爷也会。还有收音机里也有天气预报——虽然不太详细。我们把这些信息收集起来,每天写在黑板上。让大家养成出门前看一眼黑板的习惯。"
"你这又是一个'新业务'。"
"可不是嘛。"她笑了,"我这个便利店,再这么发展下去就变成社区服务中心了。"
后来林小橘真的做了。她每天晚上听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电台恢复了天气预报节目),再结合老赵和几个有经验的老人的判断,在门口黑板上写第二天的天气预测。
不是什么精确的"气温26度、降水概率80%"——而是很朴素的描述:
"明天:多云转阴,下午可能下小雨。出门记得带伞。"
"后天:晴,热。记得给花浇水。"
"大后天:据老赵说有雷阵雨的迹象。洗的衣服别在外面过夜。"
简陋。但够用了。
那场暴雨下了整整两天。城中村低洼处积了不少水。有几户一楼的人家进了水,邻居们帮忙搬东西、排水。没有水泵——水泵坏了——就用脸盆和桶一盆一盆往外舀。
苏杭那两天没有出摊——广场全是水。但他做了饭端到受灾的邻居家去,免费送。
"反正他们家进水了,做不了饭。"他跟我说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好像这没什么大不了。
但他以前——断网初期那个崩溃的、关在屋里不出门的程序员——是不会做这种事的。
人在变。每个人都在变。
暴雨停了之后,阳光出来,城中村里到处挂满了被褥和衣服——大家趁着好天气赶紧晒。花花绿绿的衣服在微风里飘着,像是一面面旗帜。
我站在自己阳台上,也在晒衣服。看着对面楼上也在晒衣服的邻居们——那个陈叔叔在对面冲我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就是那个407的安徽老乡。我们现在认识了。
我挥手回应。
阳光很好。暴雨冲洗过的空气异常清新。
你知道暴雨有一个好处吗——它让人意识到,独自面对天气的力量是多么脆弱。你需要别人告诉你要下雨了,你需要别人帮你搬进水的东西,你需要别人在你淋得像落汤鸡的时候递一杯热姜茶。
以前这些都被技术承担了——天气App告诉你、智能家居帮你关窗、外卖在任何天气都送到门口。你不需要依赖任何具体的人。
现在你需要了。
而需要别人——被别人需要——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联结。
我想起林小橘那杯姜茶。热的,辣的,喝下去胃里暖了一大片。
那比任何一次App推送的"暴雨预警"都让我觉得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