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情书
纸飞机编辑部 · 3211字
断网第四十二天,我送了一封很特别的信。
那天早上来橘子便利取信件的时候,我注意到信箱里有一封比平时更讲究的信——不是用A4纸对折的那种临时信封,而是一个正经的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的字写得很工整,用的是钢笔——蓝黑色的墨水。收件地址写着一个我很熟悉的地方:城中村5号楼403。
城中村5号楼403。
那是我住的地方。
我翻过来看寄件人。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地址:翠苑三区7幢2单元302。
我愣住了。
林小橘不在柜台后面——她去后面仓库拿东西了。我拿着那封信站在那里,心跳忽然加快了。
翠苑三区。7幢2单元。
第一天。断网第一天。我送的那单牛奶——就是翠苑三区7幢2单元403。我记得那天我把牛奶放在了403门口,后来我是不是搞错了——
不对,那天对面的阿姨开了门,说"小王上班去了"。所以403是小王。
302呢?我不认识302的任何人。
但这封信是寄给我的。
我把信揣进口袋,没有当场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觉得在店里拆有点不好意思。
那天上午我跑了几趟腿,送了四封信。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封信的事。谁会给我写信?我在这个城市没什么朋友——断网之前的朋友都是网上认识的,打过游戏的网友、贴吧里的人,连面都没见过。
到了中午,我终于忍不住了。回到自己的屋里,坐在床上,拆开了那封信。
里面是一张折了三折的信纸。跟信封一样,字迹工整,钢笔蓝黑墨水。
"陈默你好。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准确地说,是断网之后才认识你的。
我住在翠苑三区,你之前帮我妈妈送过信(就是那个想联系城西女儿的阿姨)。我妈妈现在逢人就说那个送信的小伙子多好多好。
后来我在广场上见过你几次——你每天十点去收信那个。我远远地看过你。你好像总是很安静,不太跟人说话,但做事很认真。别人把信递给你的时候你都会认真看一眼地址,嘴里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想路线。
我觉得你很特别。在这个所有东西都乱了套的世界里,你每天准时出现在那里,做着一件很小但很有用的事。
我想跟你做朋友。但我不太好意思当面说(我也不太擅长跟人说话)。所以写了这封信。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回一封信到上面的地址。302是我住的地方。
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我没写过。
一个想跟你做朋友的人"
没有署名。
我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了枕头下面。
然后我坐着发了十分钟的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有人在远处看着我,看了好几次,然后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给我。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不真实。
以前的世界里——手机的世界里——不会有这种事。如果有人想认识你,他们会在社交媒体上加你好友,发一条"在吗?"。那样简单直接,没什么感觉。
但一封信不一样。你能看出她用了钢笔、选了信封、字写得一笔一画很认真。你能感觉到她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写——"不愿意也没关系。就当我没写过。"这句话里藏着多少犹豫。
我不确定这算不算"情书"。她说的是"做朋友"。但那种感觉——被一个人注意到、被惦记着、被认真对待——不管叫什么名字,都让人心里暖暖的。
下午我去橘子便利,假装不经意地跟林小橘提了一句:"有人给我写信了。"
"哦?谁?"
"不知道。没署名。"
"什么内容?"
我犹豫了一下。
"是情书吗?"林小橘的八卦雷达立刻竖起来了。
"不是……大概不是……"
"让我看看!"
"不行。"
"你脸红了。"
"没有。"
"有。"她笑嘻嘻地趴在柜台上,"陈默同志,你断网之后的运气真不错。学了认路、找了工作、交了朋友。现在还有人给你写信了。你确定这是末日不是走桃花运?"
"别闹了。"我真的脸红了。
"你打算回信吗?"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我不知道写什么。"
"写你想说的呗。"她看着我,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你想跟她做朋友吗?"
我想了想。
一个不太敢跟人说话的人。一个远远看着我、然后鼓起勇气写了信来的人。一个"也不太擅长跟人说话"的人。
"想。"我说。
"那就回信。"
"写什么?"
"写你自己。你是谁,你在干什么,你喜欢什么。"她想了想,"就跟聊天一样。只不过是用笔。"
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点了两根蜡烛——一根照明不太够——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你好。
谢谢你的信。我看了好几遍。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太擅长跟人说话。我是社恐。以前有手机的时候这不是问题——反正什么都可以在手机上完成,不需要跟人面对面。但断网之后……我发现躲不了了。
说实话,这一个多月是我人生中跟别人说话最多的一段时间。虽然还是不太自在,但……好像在慢慢习惯。
你说你在广场上远远看过我。那你看到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很好奇。因为我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以前好像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是安徽人。28岁。在杭州当了四年快递员。没什么特长。断网之后学了认路,学了送信。每天在城中村和周围几个小区之间跑来跑去。
如果非要说喜欢什么的话——我喜欢走路。以前是骑车,但有时候电动车没电了,就走着送信。走路的时候不用跟人说话,只要一步一步往前走就行了。我喜欢那种感觉。
你呢?你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方便说的话)
陈默"
我把信折好,装进一个我自己糊的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收件地址:翠苑三区7幢2单元302。
第二天送信的时候,我把这封信夹在了其他信件里面。到了翠苑三区,我把其他人的信都送了,最后才来到7幢2单元的楼下。
上楼,到302门口。
我犹豫了一下——是敲门亲手递交,还是塞进门缝?
如果敲门,我就得面对面见到她。那样的话……我还没准备好。
我把信从门缝下面塞了进去。
然后飞快地下了楼。
心跳得像是刚跑了一千米。
回到橘子便利的时候,林小橘看我的表情就笑了:"送出去了?"
"嗯。"
"期待回信?"
"……有点。"
三天后,我收到了回信。
这次的信封是淡蓝色的。字迹还是一样的工整。
她在信里告诉我:她叫周然,26岁,以前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平面设计。断网后失业了——设计全靠电脑嘛。现在在帮她妈妈打理家务,偶尔在广场上帮人画海报赚点零花钱(她画画很好,不需要电脑也能画)。
她说她也是社恐。以前上班的时候能不说话就不说话,跟同事沟通全靠钉钉和微信。断网后一度很不适应——但她说"后来发现,当面说话虽然紧张,但至少不用担心被截图。"
这句话让我笑了。
她还说了一句:"你说你喜欢走路。我喜欢画画。也许下次你走路的时候路过翠苑三区,可以在楼下喊我一声。我可以出来画一画你走过的那些风景。"
我看了这封信好几遍。
一个同样社恐的人。一个用写信来跨越社交障碍的人。一个说"在楼下喊我一声"的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在手机的时代里,我和周然大概永远不会认识。她在翠苑三区,我在城中村,我们的生活圈没有任何交集。就算有,也只是在某个App的信息流里刷过彼此的内容,然后继续滑下去。
但在这个没有手机的世界里——因为她妈妈托我送了一封信,因为她在广场上看到了我,因为她鼓起勇气写了一封信——我们就这样产生了联系。
笨拙的、缓慢的、需要等待的联系。
但也许正因为笨拙和缓慢,它反而让人更珍惜。
我又给她回了信。这次写得长一些。我告诉她那些我走过的路上的风景——运河边上的柳树、西溪路的夕阳、古荡菜市场的烟火气。
我在信的结尾写:"等下次我路过翠苑三区的时候,我在楼下喊你。不是今天——我还需要几天准备一下(准备见面这件事)。但会很快的。"
回信的时候她说:"好。不急。你准备好了再喊。我等着。"
就这样。
我们用信来回写了好几封。每封都要等两三天。这种等待以前会让我疯掉——以前发微信一分钟不回就开始焦虑了。但现在我发现等待没那么可怕。你知道信在路上,你知道她会回,只是需要时间。
信在路上的那几天,我照常生活——跑腿、送信、去广场、跟老赵学认路、在橘子便利跟林小橘聊天。日子是满的,不是空洞的等待。
林小橘说得对——等待本身是有分量的。
那些信我都留着。放在枕头下面。薄薄的几封信,像是一摞树叶。轻得很,但存在感很强。
每天晚上睡前我会摸一摸。知道有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想着我、惦记着我。
这种感觉——在手机时代——被叫做"网友"。而在这个没有网的时代,它叫做——
我不知道叫什么。
但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