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走丢的孩子
纸飞机编辑部 · 2873字
断网第三十七天,一个孩子走丢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广场收信——照例的上午十点被推迟了,因为早上跑了一趟远路。回来的时候大约两点,广场上的午后集市还有些人在。
一个女人冲进了广场。
她跑得很急,头发散了,鞋子好像也不太对——后来我才注意到她穿的是两只不一样的拖鞋,一只粉色一只灰色。她大概是从家里直接冲出来的。
"有没有人看到我儿子!"她站在广场中间喊,声音又尖又颤,"豆豆!五岁!穿红色T恤!有没有人看到!"
广场上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看着她。
"什么时候不见的?"有人问。
"半——半小时前——他在楼下玩,我上楼拿了个东西,下来就不见了——"她说着说着就开始哭,"到处都找了……"
以前这种事——你第一反应是打电话。打110,打家人的电话,发朋友圈发微博求助。几分钟之内你就能把消息扩散出去,调监控、看定位。
现在这些全没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在一个没有监控、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电子定位手段的城中村里走丢了。
那个女人的恐慌我能理解。
广场上的反应很快——比我预想的快。
"别急,别急。"一个大爷站出来,"孩子走路能走多远?半小时,最多走到小区门口。"
"往哪个方向走的?有人看见吗?"另一个人问。
一个坐在广场角落的老太太举了手:"我好像看到有个穿红衣服的小孩,刚才往东边那个巷子去了。大概……二十分钟前?"
"东边?东边是往万塘路方向。"有人说。
"那小区门口那边呢?有没有人看到?"
"我刚从那边过来,没注意——"
讨论了几分钟后,有人——我后来才知道是隔壁小区的一个退役军人——站到了花坛台阶上,大声说:
"这样,大家分头找。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每个方向两三个人。小区里面也要找——楼道、地下车库、绿化带那些角落。找到了就大声喊,或者回广场来报信。"
他这么一组织,人群就动起来了。很快分成了几组,每组三四个人,往不同方向散开。
我也加入了——我往东边那个巷子去了,因为那个老太太说看到孩子往那边走的。
跟我一起的是城中村门口卖水果的大姐和一个我不太认识的年轻男人。
我们沿着东边的巷子走,一边走一边喊:"豆豆!豆豆!"
巷子曲曲折折,城中村里的巷子就是这样——你以为走到头了,拐个弯又有一条。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一楼的门面有些开着有些关着。
"豆豆!有没有人看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小男孩?"我问路边的人。
一个修车的师傅想了想:"好像看到了。往那边走了。"他指了指前面一个分岔口的右边。
我们往右边追。
追了大概三百米,到了城中村的边界——一道围墙,墙外是万塘路。这里有一个小门,门口没人守——以前有刷卡的门禁,现在当然坏了,门就那么敞着。
"出去了?"卖水果的大姐脸色变了,"五岁的小孩出去了?外面就是大马路啊!"
我的心也紧了一下。
"别急,我出去看看。"我跑出了小门。
万塘路比城中村里宽多了,虽然现在车少了很多,但还是有车在走——主要是那些老式的、不靠电子系统的车。一个五岁小孩在这种路上……
我左右看了看。左边是往文三路方向,人行道上有些行人。右边是往古翠路方向,路过一个街心小花园。
如果我是一个五岁小孩,我会往哪里走?
花园。小孩子喜欢花园。
我朝右边跑去。那个街心花园不大,就是一片绿化带加几个长凳。跑到跟前,一眼扫过去——
一个穿红色T恤的小小身影,蹲在花坛边上,好像在看什么。
"豆豆!"我喊了一声。
那个小身影抬起头来。是个男孩子,圆脸、短发、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到我喊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变得有点害怕。
我意识到自己一个陌生男人冲过来喊他名字,可能吓到他了。
我放慢脚步,蹲下来,让自己跟他平视:"豆豆对不对?你妈妈在找你呢。"
他看了看我,小声说:"我在看蚂蚁。"
我凑过去一看——花坛边上确实有一长列蚂蚁正在搬运什么东西。
"蚂蚁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和,"蚂蚁很有意思是吧?但你妈妈很着急,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站起来,但没有走向我的意思。
这时候后面传来脚步声——卖水果的大姐追过来了。她看到孩子,"哎哟"了一声,蹲下来张开胳膊:"宝宝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妈妈急坏了!"
也许是大姐的形象比我一个年轻男人更让小孩子放松。豆豆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被大姐抱了起来。
"走,我们回去找妈妈。"
我们带着豆豆原路返回。走到城中村门口的时候,已经有人在那里等着了——显然是其他组的人发现了我们往这个方向追的消息,在各个入口蹲守。
"找到了!找到了!"有人朝广场方向喊。
声音一传十、十传百,像波纹一样扩散出去。等我们走回广场的时候,那个妈妈已经跑过来了——跑得比刚才还快。
她把豆豆从大姐手里接过来,紧紧抱住,哭得说不出话来。
豆豆被妈妈抱得有点不舒服,在怀里扭动着说:"妈妈……我就去看蚂蚁……"
围观的人都笑了。有人拍手,有人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退役军人从另一个方向走回来,擦了把汗,"小区外面找到的?"
"对,万塘路那个街心花园。"我说。
"以后那个小门得派人看着。"他皱着眉,"小孩子不知深浅,跑出去就危险了。"
那天晚上,这件事成了城中村里的话题。大家都在说——以前有监控有电话有定位,孩子走丢了很快就能找到。现在全靠人。
但也有人说——"靠人也挺快的啊。前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了。"
"是。"另一个人说,"关键是大家都出来帮忙了。以前这种事——说实话——我可能就在手机上转发一下就算了。不会真的出去找。"
"以前你也不认识那个妈妈嘛。现在大家天天在广场见,都认识了。认识的人的孩子丢了,你能不帮忙?"
这话说得对。
以前的邻里关系是——你在这里住了四年,隔壁的人你都不认识。不是冷漠——是不需要。有什么事手机上解决,不用找邻居。
现在不一样了。你天天在广场见面、在巷子里打招呼、在便利店交换东西。大家的脸你都熟了,大家的名字你都知道了。这个社区变成了一张网——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电子网络,而是由人脸、人声、人情编织成的网。
一个孩子走丢了,这张网就张开了。每个人都是网上的一个结点,负责覆盖一个方向、一条路。不需要谁来组织——好吧,那个退役军人起了个头——但本质上是自发的。因为大家都在乎。
第二天那个妈妈——我后来知道她叫方芳——带着豆豆来了橘子便利,给了我一包糖和一封感谢信。
"谢谢你。"她说,眼圈还有点红。
"不用谢。是大家一起找到的。"
"我知道。但听说是你第一个找到他的。"
我收下了糖。林小橘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什么?"我问她。
"没什么。"她笑了笑,"我就在想——你还记得你刚来我店里那天吗?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现在呢?"
我想了想。确实。一个多月前的我,别说帮人找孩子了,听到有人喊"有没有人看到我儿子",我大概只会低着头快步走开——不是不想帮,是不知道怎么帮,也不觉得这跟我有关系。
现在不一样了。这里的人是我的邻居。这里的孩子——虽然我不认识豆豆——但他妈妈我见过,她来店里换过东西。这里发生的事,就是跟我有关系的事。
"人是会变的。"我说。
"不是变了。"林小橘摇摇头,"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以前被手机挡住了。"
也许吧。
那天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第三十七天。全小区找回走丢的孩子。用了四十七分钟。没有手机、没有监控、没有GPS。只靠人。"
然后我又加了一句:"够了。"
就这两个字。
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