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童年
纸飞机编辑部 · 3975字
阿正到"时典"的第三周,开始习惯这里的节奏了。
每天重复的事情:擦柜台、泡茶、看手册、等客人。不忙的时候就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看弄堂里的猫打架,或者翻苏锦年书架上那些旧书。书架在二楼走廊尽头,木头的,不大,上面的书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有线装的古籍,有民国时期的期刊,也有几本看起来很新的小说。
这天是周六。上午来了一个赎回三个月前典当的"一段午睡习惯"的退休教师——对,苏锦年说了,"时间"的形式远比阿正想象的复杂,不只是整年整月的那种,还有"每天下午两点到三点的午觉","每周日早起跑步的习惯",甚至"发呆的时间"。这些都可以典当。
退休教师走后,阿正正在记账。苏锦年教他的记账方法很特殊——不用电脑,不用计算器,全部手写。"时间不认识数字化的东西。"苏锦年这么解释过。
下午快四点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不是推门的声音——是有人站在门外,犹豫了很久才推门。
进来的是一个老人。
很老。阿正目测至少八十多岁。佝偻着背,拄着一根深棕色的拐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河床。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外套,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但她的眼睛很清亮。那种清亮不像是八十多岁老人该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过,干净得出奇。
她进门后没有看阿正,也没有看柜台。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面柜子上。
"苏老板在吗?"她的声音苍老但清晰。
"在的。"苏锦年从后面的小房间走出来。她看到老人的一瞬间,步子明显停了一下。
"赵……赵奶奶?"
老人笑了。那种笑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是枯木上开了一朵花。
"你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苏锦年走上前去,难得地伸手扶了老人一把,把她引到柜台前的凳子上坐下。"阿正,泡壶红茶。赵奶奶喝不惯绿茶。"
阿正赶紧去烧水。他偷偷观察着苏锦年——从来没见她对客人这样。她的动作有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像是面对某个对她来说有特殊意义的人。
"七十年了。"老人坐定后说。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平静,像是把一件等了太久的事终于等到了的释然。
"七十年。"苏锦年也坐下来。
阿正把红茶端过来。他听到"七十年"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把杯子摔了——七十年前,苏锦年就在这里了?那她到底多大?
老人双手捧着茶杯,暖了暖手。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张纸,折得很整齐,但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了。她把纸展开放在柜台上。
阿正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当票。和苏锦年现在写的格式一模一样,竖排,毛笔字。但纸张明显年代久远。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看得出:
典当人:赵慧珍
典当物:童年记忆(自一九四七年至一九五四年,共七年)
典当金额:七十五元(当时的币制)
赎回期限:无限期
"我来赎回我的童年。"老人说。
苏锦年接过当票,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最高的那一排格子前。那些格子很高,平时阿正从来不去碰。她踮了踮脚,打开一个角落里的格子,从里面取出一只很旧的锡盒。
锡盒上有氧化的痕迹,盖子上刻着什么花纹。苏锦年把它拿到柜台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团光。
不是比喻——是真的光。柔和的、暖黄色的光,从锡盒里溢出来,像是被关了七十年的小太阳。那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水,像云,像很久以前夏天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的样子。
阿正看呆了。
"还在。"老人看着那团光,声音颤了一下。"还在……"
"保存得很好。"苏锦年把盒子推向老人,但又收回来。"赵奶奶,赎回之前,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你说。"
"这七年的记忆被存放了七十年。在这期间,它没有'活过'——它被冻结在你典当它的那个瞬间。也就是说,你拿回去的是一个十一岁女孩眼中的世界。你现在是八十一岁——你的大脑已经习惯了七十年来的思维方式。这段记忆回来之后,可能会有一段适应期。你可能会突然想起一些很——很鲜明的东西。颜色,声音,气味。比你现在的任何记忆都鲜明。"
老人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
"还有——"苏锦年犹豫了一下,"你当年典当这段记忆的时候,只有十一岁。按照规矩,未成年人的典当需要监护人同意。但是——"
"我没有监护人。"老人平静地说。"一九五四年,我十一岁。刚到上海,一个人。没有爹娘。是孤儿院的嬷嬷带我来这里的。嬷嬷说——把那些不好的记忆卖掉,以后日子就好过了。"
店里很安静。连那团光都好像安静了一些。
"那七年里——"阿正忍不住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温和,但底下有什么硬的东西。
"战争。逃难。饿肚子。看着人死。"她一个词一个词地说,像是在念一串佛珠。"我不记得细节了——因为我典当了。但我知道那些年不好过。嬷嬷说忘了就不疼了。"
"那您为什么——"阿正的声音小得几乎是耳语,"为什么现在要赎回来?"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慢得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因为那也是我的日子。"她说。
她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眼睛里映出那些流动的什么。
"我活了八十一年。中间七十年记得清清楚楚——嫁人,生孩子,孩子长大,孩子的孩子也长大了。苦也吃了,福也享了。但是前面那七年——一片空白。像一本书被人撕掉了前面几页。"
"我年轻的时候不在乎。觉得忘了就忘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事。但是越老——越想知道。我的爹娘长什么样?我老家的房子什么样子?我小时候玩什么?吃什么?有没有朋友?……我全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前年我重孙子出生。我抱着他,看着他笑。我突然想——我四岁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是不是也这么笑过?是不是有人抱过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七年就像——就像我没有活过一样。"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好像不想让人看到。
"嬷嬷说得不对。"她说。"忘了不是不疼了。忘了是——连疼的资格都没有了。"
苏锦年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阿正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触动了。
"赵奶奶。"苏锦年最终开口了,"赎回的金额——按照当年的换算——折合现在是两万三千元。"
"我带了。"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绸布袋子,里面是一沓整齐的现金。"我攒了半年。没跟孩子们说。他们会觉得我傻——花两万多块钱买一堆可能全是苦头的记忆回来。"
苏锦年接过钱,数了一遍,放好。然后她把锡盒推到老人面前。
"打开盖子,让光照到你的脸上。然后闭上眼,深呼吸三次。记忆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慢慢回来——不是一下子全部涌进来,而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可能会有些——不舒服。"
老人点了点头。她双手颤抖着捧起锡盒。那团光照在她的脸上,皱纹里好像也被填满了光。
她闭上眼。
一次。两次。三次。
呼吸之间,那团光慢慢地、温柔地融入了她的皮肤。像水渗进干旱的土地,像阳光穿透薄雾。老人的表情在变化——先是平静,然后微微皱眉,然后——她的嘴角出现了一个极轻微的弧度。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回应什么很久远的声音。
光消失了。锡盒空了。
老人睁开眼。她的眼神和刚进门时不一样了——多了一层什么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填满了又被挖空了,同时发生。
"有感觉了吗?"苏锦年轻声问。
"有一点点。"老人慢慢地说。她的声音变了,柔软了一些。"我好像——闻到了一种味道。很远的。像是——烧柴火的味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的老家是烧柴火做饭的吗?"她自言自语地问。
没有人能回答她。那个答案正在慢慢地从七十年的沉睡中醒来,像种子在土里发芽,需要时间。
老人站起来。她拄着拐杖,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苏锦年送她到门口。
"赵奶奶。"苏锦年在门口叫住她,"如果回忆太重——承受不住的话——可以回来找我。"
老人回过头。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刚进门时不一样了——更老,但更真。
"丫头,"她说——阿正注意到她叫苏锦年"丫头"——"我八十一了。什么没承受过?几岁孩子吃的苦,我一个老太婆还受不住吗?"
苏锦年难得地笑了。很浅的一个笑,但是温暖的。
"那就好。慢走。"
老人走进雨后的弄堂。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她佝偻的背上。她走得很慢,拐杖点在石板路上,发出笃笃的声音。
阿正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弄堂拐角。
"苏姐。"他转回头。
"嗯。"
"她当年才十一岁。一个孤儿。"阿正的声音里有一种他控制不住的什么。"谁让她来典当的?那个嬷嬷——她有权利替一个孩子做这种决定吗?"
苏锦年回到柜台后面坐下。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开账册,在上面写了什么。写完之后才开口。
"七十年前的规矩和现在不一样。"她说,"那时候——很多事情不一样。人命不值钱。孩子的记忆更不值钱。一个孤儿的痛苦的记忆——典当掉,换几十块钱给孤儿院,大家都觉得是好事。孩子忘了苦,孤儿院有了钱。"
"但那是——"
"那是错的。"苏锦年罕见地直接下了判断。"所以后来我改了规矩。未成年人的典当——不论谁做主——我不再收。"
阿正愣了一下。"你改的?"
苏锦年抬起眼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沉重。"这家店的规矩是我定的。我错过,所以我改。这是我能做的。"
阿正不说话了。他想问:你错了多少次?改了多少次?这家店开了多少年?
但他看着苏锦年的侧脸——那张看起来只有三十岁的脸——他把问题咽了回去。
那天晚上,阿正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是个很小的孩子,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树很大,枝叶把天空都遮住了。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远,他听不清是谁。他想站起来循声找过去,但腿好像不听使唤。
然后他看到一只手伸过来。手很小,是另一个孩子的手。那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拉他站起来。
他看不清那个孩子的脸。
醒来的时候,阿正发现自己的枕头湿了一小块。他伸手摸了摸脸——不是泪水,是冷汗。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梦不是普通的梦。那像是——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或者——一段应该属于他、但他已经不记得了的记忆。
这个念头让他突然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手册上的一句话:在"时典"工作的人,不可典当自己的时间。
那如果——他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典当过了呢?
阿正坐在黑暗里,听着楼下那一下一下的心跳声。
他开始觉得不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