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偷来的时间
纸飞机编辑部 · 3229字
入夏了。上海的热是那种湿漉漉的热,像被裹在一块拧不干的热毛巾里。
弄堂里的梧桐树长得很密,把天空遮成一块一块的碎片。知了叫得人心烦。苏锦年在店里点了一支驱蚊的线香——她不用蚊香液,说那东西"味道太新"。
这天中午,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最近几天没什么客人,他有点无聊。苏锦年在后面小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偶尔传出翻动纸页的声音。
一阵脚步声把他惊醒。不是犹豫的脚步——是快步,急切的,带着某种慌张。
门被用力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戴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穿着一件还算体面的polo衫和休闲裤。但他的表情不对——眼神闪烁,额头有汗,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黑色的小布袋。
"你们——你们这里收时间的吧?"他声音很急,眼睛四处看,好像在确认有没有别人。
阿正坐直了。"是,请问——"
"我要典当。马上。"男人走到柜台前,把那个黑色小布袋放在台面上。他的手在抖。"这里面——你看看值多少。"
阿正看了看那个布袋,没有动。他已经学了一些东西了:接到东西之前,先让苏锦年过目。
"苏姐!"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苏锦年从小房间出来。她看到柜台上的布袋,然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她的表情变了。
不是阿正之前见过的那种——面对许先生时的郑重,面对赵奶奶时的温和。而是一种——冷。像是冬天的河面结了冰,什么都透不过来。
"这位先生。"苏锦年走到柜台后面,没有坐下,站着。"你先把东西打开给我看看。"
男人手忙脚乱地解开布袋的系绳。里面是一只怀表——和店里柜子里那些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这只表的外壳是银色的,上面有刮痕,表盘里有淡紫色的雾气在流动。
苏锦年看了一眼。只一眼。
然后她说:"这不是你的。"
男人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什——什么不是我的?"
"这段时间。"苏锦年的声音冷得像铁。"不是你的。"
男人笑了,笑得很僵。"你怎么知道——"
"时间有主人的气息。这只表里的时间是个女人的。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三四岁。"苏锦年伸手拿起怀表,翻到背面看了看,"而且——这不是从我这里出去的东西。"
阿正注意到怀表背面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不是"时典"的标记。是另一个他没见过的符号。
"你从哪里拿到的?"苏锦年的眼睛盯着男人。那目光的压迫感让阿正都觉得喘不过气。
男人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他开始出汗更厉害了,polo衫的领口都湿了。
"我——我从网上买的。"他终于说。
"网上。"苏锦年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有个论坛——专门交易这种东西——我花了八万块买的——他们说可以拿到正规典当行来换更多的钱——"
"你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苏锦年打断他。
"时间。一段时间——"
"是一个人的两年。"苏锦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的两年。她的大学最后一年和毕业后的第一年。这段时间被从她身上强行剥离——不是典当,是偷窃。"
男人的脸彻底白了。"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苏锦年把怀表放在柜台上,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表情平静得可怕——阿正忽然明白了,真正生气的苏锦年不是会发火的样子,是这种冷到极点的平静。
"我再说一遍。"她说,"本店的规矩:只收当事人亲自典当的时间。不收赃物,不收偷窃物,不收任何非本人自愿让渡的时间。"
"那我这东西——"男人慌了,"我花了八万块——"
"找卖你东西的人去要回来。"苏锦年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另外——如果你有那个论坛的地址——留下来。"
"为什么?"
苏锦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看着那个男人,那目光里忽然有了一种东西——不是威胁,是比威胁更重的什么。
"这只表里的女孩——她现在活着——但她丢失了两年的意识。她不知道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这两年被人从她身上偷走了。"苏锦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如果我能把这段时间还给她——我会去还。如果不能——至少我要知道是谁在做这种事。"
男人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半天,翻出一个网址,给苏锦年看了一眼。苏锦年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东西留下。"
"可是——我的八万——"
苏锦年终于正面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同情,没有理解,只有一种冷冷的、毫不掩饰的厌倦。
"你买了赃物。卖的人有罪,买的人也不无辜。你的八万块——当是给自己的教训。"
男人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他低下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很响。
阿正长出一口气。他看着柜台上那只银色的怀表。里面的紫色雾气还在缓缓流动,像是被困在水族箱里的鱼。
"苏姐——那个女孩——"
苏锦年走过来,小心地捧起怀表。她看着它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冷,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看着一只受伤的鸟。
"我见过这种事。"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度。"不是第一次了。"
"什么意思?有人——专门偷别人的时间?"
"时间是有价值的东西。有价值的东西就会有人偷。"苏锦年把怀表放进柜台下面的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有些人有——怎么说呢——他们会一种方法,可以在别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剥离别人的时间。通常是趁人睡着的时候。受害者醒来后会发现自己'失去'了一段时间——以为自己失忆了,以为是压力太大,以为是精神问题。其实是被人偷了。"
阿正觉得背脊一凉。"那——能还回去吗?"
"如果时间还没有被'转手'或'使用'——可以。"苏锦年拉开那个锁了的抽屉看了一眼。"这只表里的时间保存得还不错。没有被拆分,没有被稀释。如果我能找到那个女孩——可以还给她。"
"怎么找?"
苏锦年沉默了一会儿。"时间有气息。我能从气息里辨认出一些东西——大致的年龄,性别,有时候能感觉到地点。这个女孩——她是上海人。住在浦东。有海的气息。"
"那你要去找她?"
"不急。"苏锦年关上抽屉,重新锁好。"先把那个论坛的事弄清楚。如果只是一两个散兵游勇在做这种事,找到处理掉就行了。如果是——"她停了一下,"如果是有组织的——那就麻烦了。"
阿正听到"有组织的"三个字,觉得这件事的性质忽然变了。从一间安静的小典当行,变成了什么更大的、更危险的东西。
"苏姐,"他小心翼翼地问,"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典当行吗?"
苏锦年看了他一眼。"有。但不多。做这行的人——本来就不多。正经做的更少。"
"那——非正经做的呢?"
苏锦年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弄堂。阳光很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正,"她忽然说,"你知道为什么我只在这条弄堂里开店吗?"
"为什么?"
"因为这条弄堂——这块地方——有一种保护。"她转过身来,"时间在这里是安全的。被典当的时间放在这里不会衰变,不会被窃取,不会被非法使用。这不是我的本事——是这块地本身的。"
阿正想起来了。他来的第一天,从地铁站走过来,手机就失了信号。这条弄堂好像被什么东西包裹着,和外面的上海是两个世界。
"那外面呢?"
"外面不安全。"苏锦年的声音很平,"外面的时间是流动的、敞开的、容易被人碰触的。所以才会有人偷。"
她走回柜台,重新坐下来,拿起笔。
"这件事我会处理。你不用管。"
"可是——"
"阿正。"她抬起头,目光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在这里做学徒。学的第一件事是守店。守好这个地方,不让不该进来的东西进来。这就是你的事。外面的事——是我的。"
阿正想反驳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还是咽了回去。
"好。"他说。
那天下午剩余的时间里,苏锦年一直在后面那间小房间里,不知道在做什么。阿正听到过几次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震动。但他没有去偷听。
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只银色的怀表。想着里面那个二十三岁女孩的两年。她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她知不知道自己丢了两年?她有没有害怕?
然后他又想到了一个更让他不安的念头:苏锦年说"时间有主人的气息"。那如果——他那段空白的记忆——不是他自己典当的呢?如果是被人偷走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拔不出来。
楼下,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紫色的雾气在黑暗中无声地流动。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等待。
等待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