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阿正的空白
纸飞机编辑部 · 2806字
事情要从那天晚上的梦说起。
阿正又做了那个梦。大树底下,有人叫他的名字,一只小手伸过来。这次他看清了一点——那只手很小,皮肤白净,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但脸还是看不清,像是被一层毛玻璃隔着。
醒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弄堂里有只猫在叫春。
阿正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他开始认真地想这件事了。
他十九岁。从小在上海长大——不对。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过去。小学,初中,高中。记忆都在。父母——在徐汇区,爸是中学教师,妈在银行上班。他考上华东师范,选了历史系——这些他都记得。
但是。
他有一段时间——大约是高二到高三之间——大概一年左右——记忆是模糊的。不是完全空白,是那种……像旧照片被水泡过一样,有形状但看不清楚。他知道那一年他在上学、在考试、在正常地生活。但如果让他说出具体的细节——那一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有没有特别的人?——他说不出来。
以前他没在意。以为是备考压力太大,大脑自动过滤了那段枯燥的日子。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吃早饭的时候——苏锦年每天早上会做很简单的早餐,通常是粥和一碟小菜——阿正坐在桌前,拿着筷子,突然开口了。
"苏姐。"
"嗯?"
"我有一段记忆是空的。"
苏锦年正在往碗里盛粥的手停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如果不是阿正这几周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哪一段?"
"高二到高三之间。大概一年。"
苏锦年把粥放在他面前。然后她自己也坐下来,慢慢地喝了口粥。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来这里之后。之前没注意过。但是——你说时间可以被典当,可以被偷——我就开始想——我那段空白——是不是——"
苏锦年放下碗。她看着阿正,那目光很复杂——有一种审视,也有一种……克制。像是在掂量要不要说什么。
"阿正,你来这里之前——有人跟你说过这家店的事吗?"
"没有。我在布告栏看到招工信息——"
"那张招工信息是我贴的。"苏锦年说。这阿正知道。"但我每年都贴。来应聘的人很多。我只要了你一个。"
"为什么?"
苏锦年沉默了很久。阿正第一次看到她露出一种——为难的表情。她苏锦年,那个面对任何客人、任何交易都能保持冷静的女人,居然为难了。
"因为你身上有被典当过的气息。"她最终说。
阿正的手指收紧了。"所以——我的那段空白——真的是被典当了?"
"是你自己典当的。"苏锦年说。语气很确定。"不是被偷的。是你主动来这里,签了当票,典当出去的。"
"我?我来过这里?"阿正的声音提高了。"我不记得——"
"当然不记得。你典当的就是这段记忆。你把'来这里典当'这件事本身,也包含在了典当的范围内。所以你不记得自己来过,不记得自己典当过什么,不记得签过当票。"
阿正觉得头皮发麻。一种荒诞的感觉包围了他——他坐在这间店里,穿着围裙,做着学徒,而这间店里存着他自己的一段人生。
"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你当时十七岁。"
"我典当了什么?"
苏锦年又沉默了。这次的沉默更长。
"苏姐。"阿正的声音紧了,"你知道对不对?你是老板。你收了我的东西。你知道我典当了什么。"
"我知道。"
"告诉我。"
苏锦年站起来。她走到窗边,背对着阿正。窗外的梧桐树影子映在她墨绿色的旗袍上,斑驳如水纹。
"阿正,你典当的不是'时间'。严格来说。你典当的是——一段关系。与某个人相关的所有记忆。"
"什么人?"
"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苏锦年转过身来。她的表情回到了那种平静——但阿正现在能看出来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了。那不是没有感情。那是把感情压得很深、很紧。
"因为这是你自己的决定。两年前你来这里,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不是走投无路,不是被逼无奈。你是——深思熟虑之后——选择忘记的。"
"可我才十七岁!你不是说不收未成年人的典当吗?"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苏锦年的表情动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你差三天满十八岁。"她说。声音很轻。"你是在十八岁生日前三天来的。按照规矩——我不应该收。"
"那你为什么收了?"
苏锦年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回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面前。
"因为你——你当时的状态——"她罕见地措辞困难了,"你让我觉得,如果我不帮你把那段记忆取出来——你可能会——做别的事。"
阿正愣住了。
"别的事"。他听懂了这三个字的意思。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决意忘记某个人。如果忘不了——他可能会选择更极端的方式。
"所以你破了自己的规矩。"阿正说。
"是。"
两个人沉默地坐在早餐桌前。粥凉了。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
"我能赎回来吗?"阿正问。
"可以。你的当票期限是——永不过期。我当时给你的特殊条件。任何时候你想赎回,都可以。"
"多少钱?"
"不要钱。"苏锦年说,"我当时没收你钱。你的典当是无偿的。赎回也是无偿的。"
阿正皱眉。"那你——你为什么要帮我做这件事?无偿地帮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忘记什么人——"
"因为你很像一个人。"
苏锦年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她的表情明确地表示: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阿正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锦年让他来这里做学徒,不只是因为需要一个帮手。她一直在等。等他发现自己的空白,等他来问这个问题。
"你在等我自己想赎回来。"阿正说。这不是疑问句。
苏锦年没有否认。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因为你当时那么坚决地要忘记。"苏锦年的声音里有一种阿正第一次听到的柔软,"一个人那么坚决地做出一个选择——别人没有资格替他推翻。只有他自己——在准备好的时候——才能。"
阿正站起来。他在厨房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脑子里很乱。
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人。重要到他宁可忘记也不愿承受记忆的重量的人。
那是谁?
"如果我赎回这段记忆——"阿正艰难地开口,"我会记起什么?"
"你会记起那个人。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怎么相处的。你会记起——你为什么要忘记。"
"那个原因——会很痛苦吗?"
苏锦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欺骗。"会。"
阿正攥了攥拳头。
"我再想想。"他说。
苏锦年点了点头。"不急。什么时候想好了——来找我。东西一直在。"
她收拾了碗筷,下楼去开店了。阿正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对着那碗凉透了的粥发呆。
一段被他自己主动放弃的记忆。一个重要到必须忘记的人。
他十七岁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个梦里——大树下——那只系着红绳的手——是那个人吗?
阿正闭上眼。他试着去触碰那片空白。像是用手去摸一面墙——光滑的,冰冷的,什么都摸不到。但他知道墙的后面有什么。有什么在那里等着。等了两年了。
他还没准备好。
但那个念头——"我想知道"——已经种下了。像种子。总会发芽的。
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这间店里,时间从来不是简单的东西。
阿正系好围裙下了楼。苏锦年坐在柜台后面,像平常一样翻着账册。一切如常。好像刚才那番对话从没发生过。
但有什么变了。阿正每次经过那面柜子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扫过那些格子。他知道其中一个格子里,装着他自己的东西。他的。关于那个人的。
那个格子在哪里,他不知道。苏锦年没有指给他看。
也许这也是一种善意。
如果他知道那个格子在哪里——他怕自己会在某个深夜,忍不住打开它。
而他还没准备好面对里面的东西。
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