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周末循环
纸飞机编辑部 · 3325字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
阿正注意到一个规律:周一来店里的客人特别少,周五反而多。苏锦年说这没什么玄机——"人在一周结束的时候比较容易下决心。周一刚开始,还抱着希望。"
这天下午来了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人。
三十出头,男性,黑色西装裤白衬衫,领带松开了系在脖子上,像是刚从写字楼出来。他长相普通得让人记不住——那种在地铁里站一车厢、下了车就忘了长什么样的普通。唯一不普通的是他的眼睛——准确地说,是他的眼神。空的。像两个没有开灯的房间。
"请问——"他站在门口,声音也是那种疲惫的、磨平了棱角的声音,"这里可以典当周末吗?"
阿正愣了一下。"周末?"
"每周的周六和周日。"男人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他坐下的动作很标准——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像是被训练过的姿势。"我想把以后所有的周末都典当掉。"
苏锦年从账册上抬起头。
"所有的?"
"对。从今天开始,以后每一个周末。"
这种形式的典当阿正还没见过。不是一段连续的时间,而是周期性的、重复的时间。
苏锦年放下笔,认真地看着面前的男人。"先说说你的情况。"
男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像背台词一样说出来:"我叫张鸣。在一家咨询公司做分析师。每天早上七点上班,晚上十一点下班。周六周日——理论上是休息日——但大部分时候还是在加班。偶尔不加班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不知道该干什么。"
"不知道该干什么?"
"对。"张鸣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躺在床上刷手机,从早上刷到晚上。或者睡觉。一直睡。醒来发现又是周一了——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上班我知道该做什么。不上班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阿正看着他。这个描述让他觉得有点熟悉——不是他自己,是他在大学里见过的一些人。那些绩点4.0但是放假了就焦虑的人。那些简历写得满满当当但是一个人待着就会恐慌的人。
"你想典当周末,"苏锦年慢慢地说,"换什么?"
"换——一个升职的机会。"张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但那光看起来不太对——更像是饥饿。"我们公司下个月有一个合伙人的名额。竞争很激烈。如果我把周末典当掉——相当于我比别人多出百分之三十的有效工作时间——我就能赢。"
"慢着。"阿正忍不住插嘴了,"你典当周末之后——周末那两天你会怎样?和典当未来时间一样吗?身体在但意识不在?"
"不太一样。"苏锦年说。她翻开手边一本旧册子,找了一下。"周期性时间的典当——效果是这样的:每个周末到来的时候,你的意识会直接跳过这两天。周五晚上闭眼,周一早上睁眼。中间你的身体会进入一种——静止状态。不是活动的,是真的静止。"
"也就是说——"阿正想了想,"每周有两天你是'消失'的?"
"可以这么理解。"苏锦年转向张鸣,"你的朋友、家人——会注意到你每个周末都联系不上。"
"没有朋友。"张鸣说得很快,好像在陈述一个早就接受了的事实。"家人在外地。一年打一两次电话。没人会注意到我周末消不消失。"
苏锦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交易什么吗?"她说。"周末不只是'休息日'。那是你唯一属于自己的时间。唯一你不需要对任何人交代的时间。如果把它们全部交出来——你的生活里就只剩下工作了。你会变成一台——"
"一台机器。"张鸣接过话来。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笑得很苦。"我知道。但我本来就差不多是了。只是现在——连这台机器的效率都不够高。典当掉那些没用的时间——至少能让这台机器变得——有意义。"
"升职就是意义?"
"升了职就有更多的钱。有更多的钱就能——"他停住了。
"能什么?"苏锦年问。
张鸣张了张嘴。阿正看到一个很微妙的表情从他脸上闪过——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吞回去了。
"能——证明我自己。"他最终说。
苏锦年看了他很久。那目光里有什么阿正读不太懂的东西。然后她打开了那只铜器——评估时间"密度"的工具。
"手放上来。"
张鸣照做了。铜针转了一圈,停下。苏锦年看了一眼读数,表情有了一丝变化。
"你的周末——密度很低。"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的周末本来就几乎是空的。你没有用它们做任何有意义的事,也没有用它们休息出任何真正的恢复。它们——打个比方——像是一杯被倒掉大半的水。"
"那能换多少?"
苏锦年算了一会儿。"按一年计算——五十二个周末——以你现在的周末密度——大概换十二万。"
"一年十二万?"张鸣皱了皱眉,"不够。有没有办法换更多?"
"除非你的周末密度变高。比如——你开始在周末做一些真正让你充实的事情。那样周末的价值就会上去。"苏锦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阿正觉得那像是某种反讽。
"那不就矛盾了吗?"张鸣显然也意识到了,"如果我能在周末过得有意义,我就不需要来典当了。"
"是的。"苏锦年点头,"所以你现在面对一个悖论:你越不珍惜自己的时间,它就越不值钱。"
张鸣沉默了。
安静了大约一分钟。外面弄堂里有个老大爷在用收音机听沪剧,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进来,给这间安静的店添了一丝人间烟火气。
"十二万就十二万。"张鸣最终说。"先签一年的。一年后看情况续。"
苏锦年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开始写当票。
当票写好,张鸣签了名。苏锦年照例取出一只空的怀表,完成了整个"提取"过程。这次的雾气颜色很淡——几乎是透明的,只有一丝灰白色——验证了苏锦年说的"密度很低"。
"从这个周末开始生效。"苏锦年把银行卡递给他。"周五晚上十一点,你会感到非常困——不可抗拒的那种。之后再睁眼就是周一早上六点。"
"好。"张鸣站起来,接过卡。他顿了一下,"如果——如果一年后我想赎回——"
"可以。但费用要看情况。如果你在这一年里升了职——你的周末密度会因为你社会地位的变化而升高。赎回的价格可能不是十二万——可能是二十万、三十万。"
"也就是说——我越成功——赎回的代价越大?"
"对。"苏锦年的声音没有温度,"成功的人的时间比不成功的人值钱。这是这个行当最冷酷的真相之一。"
张鸣站在那里。他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计算什么,又像是在消化什么。
"行。"他最后说。"我先走了。"
他走的时候背影很直——那种职业训练出来的直。阿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弄堂口,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苏姐。"
"嗯。"
"他说'没有朋友'的时候——好像是真的。"
苏锦年把当票放进账册里,合上。"很多人都是这样。把所有的时间给了工作,觉得工作回报了他们价值感——直到有一天发现,没了工作,他们什么都没有。"
"你觉得他一年后会来赎回吗?"
苏锦年想了想。"不好说。如果他升了职——也许会觉得不需要赎回。反正周末也用不上。如果没升——也许会来赎回,也许会更加疯狂地续约。"
"那——有没有可能——他在没有周末的一年里——反而想通了什么?"
苏锦年看了阿正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有可能。"她说,"失去一个东西之后才知道它的价值——这种故事我见得太多了。但也有人失去之后觉得解脱——'早该丢掉了'。"
阿正想了想。如果是他——如果让他没有周末地过一年——他能受得了吗?
他想不出来。因为他的周末——在这间店里的周末——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看书,发呆,偶尔出去走走。但这些"没什么特别的"——它们是他的。是他能支配的、不属于任何人的时间。
如果连这个都没有了……
"苏姐,"他忽然问,"你有周末吗?"
苏锦年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很淡的、带着一丝自嘲的笑。
"我每天都是一样的。"她说。"对我来说——没有周末,也没有工作日。"
"那你会无聊吗?"
"偶尔。"她承认了。"但我习惯了。"
阿正觉得这句话背后的时间跨度可能大到他无法想象。一个"习惯了无聊"的人——得无聊了多久才能说出"习惯了"?
他没有追问。
那个周末——周六,阿正照常在店里。他忽然想到张鸣,想着此刻这个男人应该"消失"了。在他那间可能空荡荡的公寓里,躺在床上,像断了电的机器。
等着周一到来。
等着被重新启动。
阿正拿起抹布,去擦柜台。擦到一半停下来——他看着柜子里那些大大小小的容器。形状各异,颜色不同。每一个里面都是一段人生。有人的是痛苦的记忆,有人的是幸福的岁月,有人的是无聊的周末。
它们在这里静静地等着。有些会被赎回。有些永远不会。
而那些永远不会被赎回的时间——它们最后怎么了?
阿正想问苏锦年。但他忍住了。
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他准备承受的要重。
现在还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