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苏锦年的秘密
纸飞机编辑部 · 2618字
阿正回家那天是周六。
他走出弄堂口的时候,手机信号突然恢复了。屏幕上跳出一堆未读消息——全是室友和同学发的,问他怎么失联了两个多月。他随便回了几条"打工没信号"之类的话,打了个车回徐汇。
爸妈看到他回来很高兴。晚饭做了一大桌子菜。吃饭的时候阿正一直在看他们——看他们的白发,他们的皱纹,他们夹菜时那些细小的、日常的、以前他从来不会注意的动作。
他妈问他在哪打工,做什么的。他含糊地说"在老城区一个古董店帮忙"。他爸说"别耽误了学业"。他说不会。
晚上他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没有柜子里时间呼吸的声音,只有窗外马路上汽车经过的声响。他觉得不习惯了。
第二天下午他回到弄堂。推门进去的时候,苏锦年正坐在柜台后面看一本很旧的书。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嗯。"
什么都没变。好像他没有离开过。
但阿正回来之后发现了一件事——他从家里带了一本高中的旧相册。翻到高二那年的部分,果然有几张照片让他觉得奇怪:有几张合照里,他旁边明显站着一个人,但那个位置——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跳过了。不是看不见,是——注意不到。
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空的。
这一定和他典当的那段记忆有关。
阿正把相册收好,决定先不想这件事。他还没准备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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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阿正做了一个和以往不一样的梦。
不是大树和红绳手腕。是一条河。
很宽的河,河水是黑色的,但不是肮脏的黑——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河面上有雾。雾里有一个人的轮廓——不是他之前梦到的那个穿校服的身影——是苏锦年。
梦里的苏锦年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站在河对岸。她在说什么,但声音传不过来。河太宽了。
阿正想喊她。嘴张开,没有声音。
然后他看到河面上漂着东西。很多东西。仔细看——是怀表。成百上千只怀表,漂在黑色的河水上,表盘朝上,指针在走。
他惊醒了。
凌晨三点。窗外的弄堂漆黑一片。
阿正躺了一会儿,起身下了楼。赤脚踩在木楼梯上,嘎吱声在夜里格外响。
走到一楼,他看到——店里有光。
不是柜子里那些容器的微光。是柜台后面那间小房间里透出来的灯光。门虚掩着。
苏锦年还没睡。
阿正犹豫了一下,轻轻走过去。他没有偷看的意思——只是脚步不自觉地朝那个方向走了。
门缝里看到的画面让他停住了。
苏锦年坐在一把老式的摇椅上。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一只和店里任何容器都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面镜子。很小的镜子,巴掌大小,铜框,镜面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在看镜子。但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现在的脸。
阿正看到了——镜面里闪过一些画面。像是老电影的片段:有山,有水,有一座旧式的宅院。有一个穿着古装的女人——不,那就是苏锦年——穿着很久以前的衣服,发型也不一样——在一棵大树下站着。
苏锦年的手指轻轻抚过镜面。她的表情——阿正从来没见过那种表情——不是平静,不是疲倦,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思念。像是一个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在看另一个世界。
然后她说话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又一年了。"
阿正屏住呼吸。
"又过了一年。还是找不到你。"
她停了一下。手指还在镜面上慢慢地划。
"他们都来找我。带着他们的时间,他们的故事。我收着。一年又一年。我以为——总有一天——你的时间会流到我手里。但是没有。"
她的声音在结尾处碎了一下。非常轻微的一下。
阿正不敢动。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听到这些。这是苏锦年的——最私密的东西。
但他的脚像被钉住了一样。
苏锦年把镜子合上,放进一个软布套里。然后她靠在摇椅上,闭上眼。
"我还能等多久呢。"她对空气说。
阿正悄悄地退回去。上了楼。躺回床上。
心跳得很快。
他现在知道了——或者说,确认了一些一直在猜测的事情。
苏锦年不是普通人。她活了很久。很久很久。她在等一个人——一个她用尽了无数年时间都找不到的人。
她做这行——收别人的时间,守着别人的记忆——不只是生意。是在等。等那个人的"时间"有一天会流到她手里。因为如果那个人还活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他的时间总会有痕迹。总会在某个地方被触碰到。
但她找不到。
也就是说——那个人可能不在了。或者那个人也像她一样——被时间遗忘了。
"被时间遗忘的人"——阿正之前有过这个念头,但一直不确定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有了一个猜测:苏锦年不会变老,因为时间"忘记了"她。时间不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她不会老,也不会死——但代价是——她也无法被时间"记住"。
她活过的岁月——不属于任何人的记忆。没有人记得她年轻时的样子,没有人记得她一百年前在做什么。她是一个——存在于时间之外的人。
所以——没有人来典当"关于苏锦年的记忆"。因为没有人的记忆里有她。
她接触过无数人。收过无数段时间。但对那些人来说——离开这间店之后——她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象。一个"好像去过的地方"。一张"好像见过的脸"。
阿正想到了许先生来的那天——许先生认识她,叫她"苏老板"。但那可能只是因为他来过这间店、有过交易。一旦他离开——
不对。有些客人是"回头客"。赵奶奶隔了七十年还找回来了。
但赵奶奶找回来的——是她自己的记忆。她记得"苏老板"——是因为她的当票上写着这个名字。她记得的是"一个交易",不是"一个人"。
苏锦年对所有客人来说——都只是一个"功能"。是"典当行老板"这个角色。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可以被想念、可以被牵挂的人。
这意味着——阿正突然想到——他自己呢?
他现在每天和苏锦年朝夕相处。他能记住她。他知道她的习惯,她喜欢什么茶,她看书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她难得笑起来的样子。
如果有一天他离开这间店——他还能记住这些吗?
还是说——他也会像所有客人一样——出了弄堂就把她忘了?
这个念头让阿正觉得非常、非常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冷。一个永远不会被记住的人——她的孤独得有多深?
阿正闭上眼。他想起苏锦年说过的话:"你很像一个人。"
那个人——她在等的那个人——也许曾经记住过她。也许那是唯一一个能记住她的人。
而那个人不见了。
所以她在等。用无尽的时间去等。
阿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这次没有梦。只有黑色的、平静的深眠。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苏锦年八点下楼,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旗袍,表情平静。该泡茶泡茶,该记账记账。没有任何昨晚那种脆弱的痕迹。
阿正看着她,嘴里的话转了好几圈,最后变成了一句:"苏姐,今天茶好喝。"
苏锦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正低下头继续擦那些瓶子。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将来怎样——不管他离开这里之后还能不能记住她——至少现在,他在这里的每一天,他要好好记住她。
记住苏锦年。不是作为"典当行老板"。是作为一个人。
一个孤独了太久太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