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退货
纸飞机编辑部 · 2870字
九月初。上海的暑气还没完全退去,但早晚有了一丝凉意。
阿正已经在"时典"做了两个多月了。他学会了很多东西:怎么辨别时间的"气息"——虽然只能辨认出最基础的性别和大致年龄;怎么保养那些容器——不同材质的要用不同的方式;怎么写最基本的当票——虽然苏锦年说他的字"还差得远"。
这天下午来了一个很特别的客人。
特别在于——她不是来典当的,也不是来赎回的。她是来退货的。
女人大约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很贵的米色风衣,化着精致的妆,头发是那种花了很多钱才能弄出的"随意感"。她进门的时候脚步很快,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苏老板。"她站在柜台前,把一只天鹅绒小袋子放在台面上。"这个,我要退。"
苏锦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她。"何小姐。请坐。"
何小姐没坐。"我不想坐。我很赶时间——真正的时间。"她苦笑了一下,"我要把这段时间退回来。"
苏锦年打开那只天鹅绒袋子。里面是一只很小的玻璃球——比弹珠大一点。球体里有一团暖橙色的光在缓缓旋转。
"这是——"苏锦年看了一眼,"你三个月前买的。"
"对。别人逾期没来赎的。你折价卖给我的。"
阿正一愣。时间还能——转卖?
苏锦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逾期不赎的典当物,如果原主人不来认领,过了追诉期之后,会变成'无主时间'。无主时间可以出售——给需要的人。"她转向何小姐,"你当时说你需要'多一点时间陪孩子'。这段时间是三个月的'周末早晨'——从早上七点到十点——原本属于一个已经不需要它的人。"
"对对对。"何小姐急切地说,"就是这个。但是——它不好用。"
"不好用?"
"我用了一个月。按你说的方法——把它'嵌入'到我的周末早晨里。但是——"何小姐的表情变得复杂,"那段时间——它是别人的。用起来——不对。"
"哪里不对?"苏锦年问。
何小姐终于在凳子上坐下来了。她的精致妆容底下有一种疲惫,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人才有的。
"怎么说呢——"她找着词,"就像穿别人的鞋。尺码差不多,但就是哪里硌脚。那三个小时——我用来陪女儿——我能感觉到那段时间'不是我的'。它有一种——我说不上来——一种别人的节奏。"
"具体表现是什么?"苏锦年问得很认真。
"比如——我陪女儿画画的时候,忽然会走神。不是我自己要走神——是那段时间自己有一种惯性,会把我的注意力拉向别的方向。我会忽然想喝咖啡——但我不喝咖啡。我会忽然想看窗外——但我家窗外没什么好看的。那些——好像是那段时间的'原主人'的习惯。"
阿正听得入迷了。原来转卖的时间会带着原主人的痕迹。
"还有——"何小姐继续说,"最严重的问题是——我女儿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
"她说妈妈周末早上'怪怪的'。说我看她的眼神'不像平时'。她才六岁——但孩子的感觉很灵。她说那几个小时的我——'不像妈妈'。"
何小姐说到这里,声音颤了一下。她使劲抿了抿嘴。
"所以我不想要了。我宁可回到以前——周末早上在加班——至少那是我自己的生活。那是真的我。而不是穿着别人的时间假装在陪她。"
苏锦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她拿起那只玻璃球,对着光看了看。暖橙色的光在她的指间流转。
"何小姐,"她放下玻璃球,"这段时间——被你使用了一个月。一个月的'周末早晨',大约四到五个——也就是说,这三个月份的时间已经被消耗了大约三分之一。"
"那退回来能退多少钱?"
"问题不在钱。"苏锦年说。"问题在于——这段时间已经被'用旧了'。"
"用旧了?"何小姐和阿正同时发出疑问。
苏锦年站起来,走到柜台侧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些工具——阿正认得其中一些,有些是他还没学到的。苏锦年取了一样东西回来:一个放大镜一样的东西,但镜片是蓝色的。
她透过蓝色镜片看那只玻璃球。看了一会儿后把镜片递给阿正。"你看。"
阿正接过来,透过蓝色镜片看那团暖橙色的光。他看到了——光的内部不是均匀的。有一些地方颜色变浅了,有一些地方出现了细小的裂纹般的东西——像瓷器上的开片。
"看到了吗?"苏锦年说,"被使用过的时间——尤其是被'不匹配'的人使用过的——会产生磨损。就像一件衣服被不合身的人穿过之后,领口会撑大,袖口会变松。时间也一样——它被'硬塞'进了一个和它原始频率不匹配的人的生活里——会变形。"
"那——它还能用吗?"何小姐问。
"能。但只能以打折的形态重新出售。或者——"苏锦年停了一下,"还给原主人。只有原主人使用才不会有不适感。但原主人已经逾期不赎了——大概率不会回来了。"
何小姐烦躁地摸了摸额头。"那我的钱——"
"你当时买这段时间花了两万八。"苏锦年说,"考虑到使用损耗——我可以退你一万五。"
何小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大概是想讨价还价——但最终她只是点了点头。"行。退。"
苏锦年接过玻璃球,放进一个带软垫的盒子里。她从铁箱子里数出现金——何小姐当初付的是现金。
"何小姐。"苏锦年在递出钱之前说,"你想陪女儿——不需要买别人的时间。你只需要——从自己的生活里拿出时间来。"
"我知道。"何小姐接过钱,塞进包里。她的语气有一种自嘲。"但我做不到。工作——客户——业绩——我停不下来。你知道现在这个社会——女人要工作还要带孩子还要——"
她没说完就摆了摆手。"算了。不说了。谢谢你。再见。"
高跟鞋的声音由近到远,门开门关。
阿正看着那只装了玻璃球的盒子。他忽然对苏锦年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
"苏姐——那些逾期不赎的时间——你经常卖出去吗?"
"偶尔。"苏锦年把盒子放进柜台下面。"不是所有人都适合买别人的时间。大多数人——用自己的就好。"
"但何小姐的情况——她买了之后体验不好——这种事常见吗?"
"不少见。"苏锦年回到座位上。"别人的时间有别人的痕迹。越是高密度的、情感丰富的时间,痕迹越深。那种空白的、无聊的时间反而好用——因为没什么个性,像一张白纸,谁都能写。"
"那——如果一个人反复使用别人的时间——"
"会出问题。"苏锦年的语气很确定。"轻则像何小姐——感觉不适,被周围人察觉异常。重则——人格模糊。用太多别人的时间,会逐渐分不清哪些习惯是自己的,哪些是时间里带来的。最严重的案例——变成了一个拼凑出来的人。"
阿正打了个寒战。他想起之前那个偷来的时间——如果那种被偷的时间被卖给别人使用——受害者失去的就不只是时间本身了,还有那段时间里的自我。
"苏姐,那个银色怀表——浦东那个女孩的——你找到她了吗?"
苏锦年停了一下。"在找。"
她没有多说。阿正识趣地不再追问。
晚上收工后,阿正坐在二楼窗台上,看着弄堂对面的灯光。有人家在吃饭,隔着窗户能看到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的剪影。
他想着何小姐。一个想陪女儿却找不到时间的母亲——宁可花两万八买别人的时间——也做不到从自己的生活里切出来一点。
这不是典当行的问题。这是整个世界的问题。所有人都在忙。忙得连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忙得要去买别人的时间来填补空缺。
但别人的时间终究是别人的。穿着不合脚的鞋走路——走得再努力——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
阿正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冲动——他想回家看看他爸妈。自从来这里上班之后,他就再没回过家。手机没信号,也打不了电话。
他决定周末回去一趟。
他不想变成那种——到最后才发现来不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