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学徒的代价
纸飞机编辑部 · 2462字
十一月。上海入冬了。
阿正在"时典"满了四个月。他已经能独立接待简单的客人了——比如来赎回的、来续期的。复杂的典当还是苏锦年亲自处理。
他每天的日程很规律:早上七点开门,白天守店,晚上看书或者在手册上做笔记。苏锦年开始教他一些更深的东西了——比如怎么用那只铜器评估时间密度,比如怎么辨别容器里的时间是否"新鲜"。
但他一直没有赎回那段记忆。
不是不想。是怕。
怕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怕疼。也许怕知道真相之后的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也许——怕那个人。
那个被他忘掉的人。
这天晚上,苏锦年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她主动提出要跟阿正谈谈。
"楼上。十点。"她在收工的时候说。
十点。阿正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等着。苏锦年准时推门进来。她手里端着两杯茶,递了一杯给阿正,自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想过赎回来吗?"她直接问。
"想过。"阿正诚实地说。"每天都在想。但——"
"但你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
"嗯。"
苏锦年喝了口茶。茶是铁观音,她平时不喝这种——这可能是特意泡的。
"阿正,我没有打算催你。你想什么时候赎回都行。但有些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在你做决定之前。"
"什么事?"
"关于你典当的内容。"苏锦年的目光很专注地看着他。"我之前说过——你典当的是'与某个人相关的所有记忆'。我没有告诉你那个人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那段关系的性质。"
阿正的心跳加速了。"什么性质?"
"那个人——和你——不是普通朋友。你们之间有很深的感情。"苏锦年字斟句酌,"具体是什么样的感情——你赎回来之后自己会知道。"
"感情——是那种——"阿正艰难地问,"恋人?"
苏锦年点了点头。"年少时的。初恋。"
阿正靠在椅背上。初恋。他把初恋的所有记忆都典当了。连那个人的脸、名字、声音,全部忘了。
"我为什么——"他的声音有点沙哑,"为什么要忘掉初恋?"
苏锦年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问太多。你当时来的时候——情绪很不稳定。你说了几句话。我记得的大致意思是——那个人离开了你。不是普通的分手。是那种——完全从你的世界消失了的离开。你找不到。你联系不上。你——受不了。"
阿正的手指攥紧了茶杯。
"你说——每天都在想她。"苏锦年继续说,"——睁开眼是她,闭上眼也是她。上课想、走路想、睡觉也在梦里见。你说你快要疯了。你说——忘了就好了——如果能忘了——就不疼了。"
苏锦年的声音里没有渲染任何情绪。她只是在陈述。但阿正听着——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是十七岁的他。十七岁的、被初恋的离开击碎了的少年。走进这间店,请求一个陌生人把那段记忆从他脑子里取出来。
"所以——你帮了我。"
"是。"
"你说我差三天满十八——你不该收的。但你看到我——看到我当时的样子——"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苏锦年第二次说了这句话。上次是早餐桌上。这次是在夜深人静的小房间里。
"那个人是谁?"阿正终于问了。
苏锦年握着茶杯。她的指尖很白——白得在昏黄的灯光下像瓷。
"很久以前——我也有过。"她说。声音很轻。"也是那种——找不到了——再也找不到了的人。"
"你等的那个人。"
苏锦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她大概没想到阿正已经猜到了。
"你看到了。"她说。不是问句。
"那天晚上——我不是故意——"阿正有点尴尬,"我只是——下楼的时候看到灯——"
"没关系。"苏锦年摇了摇头。她不生气。"你早晚会知道的。你在这里——离这些东西太近了——总会触碰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风,把弄堂对面人家的窗帘吹得鼓起来。
"苏姐。"阿正鼓起勇气,"你说你不该收我的——但你收了。你给我永不过期的赎回权。你又招我来做学徒——你是不是——你一直在等我准备好?"
"……是。"
"为什么?你可以不管我。"
苏锦年放下茶杯。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时间。"她说。"你典当出来的那段记忆——我存放它的时候——看到了里面的一部分。不是窥探——存放的过程中会自然地接触到。我看到了——你和那个人的——"她顿了一下,"那是很好的东西。很珍贵的。我不忍心让它永远存在柜子里落灰。"
"所以你想让我——最终——拿回去。"
"对。但只有你自己想拿的时候——才有意义。被人逼着拿回去的记忆——会变成负担。"
阿正低下头。他看着杯子里的茶叶在水里沉浮。
"苏姐——那个人——她——"
"嗯?"
"她——她现在还活着吧?"
苏锦年转过身来。她看着阿正的眼神很温和——那种温和是他从未在她处理生意时见过的。
"活着。"她说。"你那段记忆里——我能感觉到——她还活着。"
阿正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活着"——他的眼眶忽然热了。
一个他完全不记得的人。一个他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的人。但听到她还活着——他就觉得——某种他说不出来的重量——从心里落了下来。
"我——"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赎回来。"
苏锦年看着他。
"现在?"
"不——不是现在。"阿正摇头。他的脑子里现在很乱,乱得像一团被打散的毛线。"但我——我决定了。我要赎回来。在——年底之前。"
苏锦年微微点了点头。那个动作里有——如释重负?阿正不确定。也许是他想多了。
"好。"她说。"什么时候准备好了——来找我。我拿给你。"
她走向门口。在门口停了一下。
"阿正。"
"嗯?"
"赎回来之后——可能会很疼。你准备好了。但也要给自己时间去——消化。"
"嗯。"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赎回来之后——如果你想——去找她——"
阿正的心跳了一下。
"那是你的事。"苏锦年说完这句话,轻轻把门关上了。
阿正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十九岁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因为这几个月擦瓶子磨出了一层薄茧。
这双手——两年前——牵过谁的手?
他不知道。但很快——他就会知道了。
阿正站起来,走到窗前。弄堂里很安静。月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对面人家的灯都灭了。只有弄堂尽头的路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画出一个小小的圆。
他对着那团光,轻轻说了一句话。
"等我。"
不知道是对那个他还不认识的人说的。还是对那个十七岁的、痛得要忘记一切的自己说的。
也许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