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年关
纸飞机编辑部 · 2859字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弄堂里的年味从几天前就开始浓了。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不知道谁买了一挂鞭炮挂在门框上等着明天放。空气里弥漫着炸春卷和酱肉的味道。
苏锦年说除夕那天歇业——"过年不做生意,规矩"。但今天还是照常开门的。
阿正一早把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苏锦年难得地在门口挂了一副对联——字是她自己写的,毛笔,飞白体。上联"一寸光阴一寸金",下联"千金散尽还复来"。横批没有——她说"横批让客人自己想"。
今天的客人比平时多。
第一位来的是一个头发染成板栗色的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她进门的时候抱着一个保温杯,鼻头冻得红红的。
"苏姐——我来赎我妈的。"
苏锦年翻了翻账册。"张小蝶——你妈的那段——是哪一段来着?"
"我和她吵架那一年的。我十五岁那年——整整一年——我跟她吵了一年架——她把那一年的记忆当了——说不想记得我最丑的样子。"
苏锦年找到了记录,去柜子里取了一只小小的琥珀色瓶子。
"本金加利息一共一万二。"
张小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信封上写着"妈妈新年快乐"。里面塞着钱。她把红包拆开,数出来一沓。
"我攒了半年。"她笑着说,眼睛亮晶晶的。"今年回家过年——我想让她记起那一年——虽然那一年我们天天吵——但我想让她记得——我十五岁的样子。哪怕是最丑的样子。"
苏锦年接过钱。她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
"拿好。回去让她闻一下瓶口就行。"
"谢谢苏姐!新年快乐!"
张小蝶蹦蹦跳跳地走了。门帘掀起又落下的瞬间,冷风裹着炸年糕的香味飘进来。
第二位客人是一对老夫妻。七十来岁。老先生搀着老太太,慢吞吞地走进来。
"苏老板——"老先生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带着老上海人的那种不紧不慢。"我们来赎——我老伴的那段。"
苏锦年看了看账册。"周先生——周太太的?三年前存的——你们结婚第一年的记忆?"
"对对对。"老太太笑眯眯地说,"当时老头子非要存——说什么'新婚那年太傻了不好意思记得'——我就由着他了。现在想想——傻就傻呗——明年是我们金婚——五十年了——我想把那年拿回来——完完整整地记得这五十年。"
苏锦年取了一只很古老的木匣子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对交缠在一起的光带——一金一银——像两条安静的鱼。
"这段是双人记忆——需要你们两个人一起赎回。"苏锦年说。"金色的归周太太,银色的归周先生。你们各自放在枕边——今晚睡一觉——明天醒来就都记得了。"
老先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些年——我确实挺傻的——"
老太太拍了他一下。"少啰嗦。给人家钱。"
老两口付了钱,互相搀着走了。出门的时候老先生侧头跟老太太说了什么,老太太笑着推了他一把。那种笑——五十年了还能笑成那样——阿正觉得心里暖暖的。
下午三点来了第三位。
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戴着口罩,进门才摘下来。他的脸很普通,但表情有一种紧绷感——那种害怕做错什么的紧绷。
"苏老板——我想赎——我爸的。"
苏锦年的动作慢了一拍。"你爸的——哪一段?"
"他典当的——他和我相处的那些记忆。"男人的声音有点闷。"全部。"
阿正注意到苏锦年翻账册的时候眉头微皱了一下。
"李志远——你父亲的——"她找到了,"这是……十五年前的典当了。你父亲李国胜——典当了'与儿子相关的所有记忆'——从你出生到他来典当的那天——二十六年的记忆。"
"对。"李志远的声音像压在石头底下一样沉。"他——他那时候跟我断绝了关系。因为——因为一些——家里的事。他说不想再记得有我这个儿子。"
店里安静了。
"十五年了。"李志远说,"十五年——我一直在——我一直在等他改主意。但他不来赎。他——"他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年生日的时候——我鼓起勇气去看他——他——他真的不认识我了。他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问我'你是谁'。"
阿正的喉咙发紧。
"我想——我来替他赎行不行?"李志远抬起头看着苏锦年。眼睛红了但死撑着没有掉泪。"赎回来——还给他——让他想起来——他有一个儿子——"
苏锦年的表情很复杂。她沉默了十几秒钟——对苏锦年来说这已经是很长的犹豫了。
"理论上——记忆的赎回可以由家属代办。"她慢慢地说。"但有一个条件——原典当人没有明确反对。"
"他——当时有说不让人赎吗?"
苏锦年翻了翻当票后面的备注。看了一会儿。
"没有。他没有附加'不可代赎'的条款。"
李志远明显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来。
"多少钱?"
"二十六年的高密度记忆——本金加十五年的利息——"苏锦年算了一下,"四十七万。"
李志远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够。"
苏锦年去柜子的高层取了一只——很大的容器。不是瓶子,是一只木头盒子,四四方方的,像一只微型棺材。阿正看了一眼就觉得那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二十六年。一个父亲关于儿子的二十六年。那得有多重。
"拿回去。"苏锦年把盒子推过去,"放在他枕边——和之前告诉别人的一样——但因为年份太长、情感太浓——可能需要好几天才能完全恢复。他会慢慢想起来的。先是模糊的——然后越来越清晰。"
"他想起来之后——"李志远的声音在颤,"他会——他会生气吗?生气我擅自赎回来?"
苏锦年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柔和——阿正很少见的那种。
"也许会。"她实话说。"但——一个想起自己有儿子的父亲——和一个不记得自己有儿子的父亲——你觉得哪个好?"
李志远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他点了点头。
"谢谢您。新年——新年快乐。"他的声音到最后碎了。
他出门的时候几乎是跑着走的。好像怕晚一步——那些记忆就会消失一样。
门帘落下。
阿正靠在柜台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今天——"他说,"今天来的人都是来赎家人的。"
苏锦年把账册合上。"年关嘛。"她说。语气很平淡,但嘴角有一个淡淡的弧度。"过年了。人总想把缺的东西补齐。缺了钱的挣钱,缺了人的——想把人记起来。"
"苏姐——"阿正忽然开口,"你过年——一个人?"
苏锦年顿了一下。"今年——不是一个人了。"她看了阿正一眼。"你不回家过年吗?"
"我打电话跟我妈说了——说打工的地方走不开——她让我注意身体。"
苏锦年嗯了一声。"那明天——我们两个。我包饺子。你会擀皮吗?"
"不太会——但我可以学。"
"行。"
那天晚上,阿正躺在床上。弄堂里已经有人开始放小烟花了——噼里啪啦的响声穿过窗户传进来,间或有彩色的光闪过天花板。
他想着今天那三组客人。
一个女儿赎回了母亲关于她的记忆。一对老夫妻赎回了新婚第一年。一个儿子赎回了父亲关于他的记忆。
都是在过年前——赶着把人和人之间断开的线重新接上。
阿正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放着一张照片。他从家里带来的高中相册里撕下来的。照片上是他和一群同学的合影——他旁边有一个空位。那个空位——不是真的空——是他看不见。
快了。他想。
年后——他就去赎回来。
让那个位置不再是空的。
让那个人——从柜子里的瓶瓶罐罐——回到他的记忆里。回到她该在的地方。
窗外传来一阵欢呼声——对面人家在倒数了。不是除夕——只是腊月二十九——但有人已经等不及了。
阿正闭上眼。
明天包饺子。后天过年。年后——赎回来。
一切都在变好。他想。
至少此刻——在这间老弄堂里——有烟花,有饺子,有一个不再孤独的苏锦年——一切都在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