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海底早高峰
纸飞机编辑部 · 5298字
早上六点半,闹钟准时炸响。
不是普通的闹钟——是小黄鱼那个欠揍的AI用它最刺耳的频率模拟出来的鲸鱼求偶声。整条走廊的邻居大概都被吵醒了。
"起床了,鹿鸣同志。"小黄鱼的声音从床头的通讯终端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机械合成的愉悦,"今天你有十七单待派送,其中三单是加急件。再不起来,章姐会把你的绩效奖金扣成负数。"
我把枕头糊在脸上,含混地骂了一句。
"没听清。"小黄鱼说,"要我把音量再调高八个分贝吗?"
"别别别——"我一骨碌爬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打了个激灵。深海城市永远是这个温度,十六度,恒温恒湿,像住在一个巨大的冰箱里。
我叫鹿鸣,二十二岁,海渊市第七快递站的三级派送员。工号07-2267。如果你住在海底城市群的任何一个居住舱,你大概见过我——就是那个骑着辆黄不拉几的改装潜艇、在水道里窜来窜去的家伙。
洗漱的时候我照了照镜子。镜子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深海城市的通病,湿度控制系统再怎么先进也挡不住这股潮气。镜子里的我,头发乱得像海葵,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昨晚加了班,送完最后一单已经凌晨两点。收件人是个住在E区深层的老太太,非要当面验货,拆了包裹又检查了三遍,最后还拉着我聊了半小时她孙子的事。我没法拒绝——海底城市的老人大多很孤独,能说上几句话对他们来说可能比包裹本身更重要。
穿上工作服,那件标志性的荧光橙色防水外套。胸口印着"深流快递"四个字,背后是公司logo——一条叼着包裹的鱼。设计部的审美一言难尽,但至少辨识度够高。在海底城市灰蓝色的基调里,我这身橙色简直是移动的警示灯。
出门前我从冰箱里掏了一袋合成蛋白奶,咬开吸管边走边喝。走廊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对门的林叔在门口活动筋骨,看到我就笑:"小鹿,又是早班啊?"
"嗯,十七单呢。"我举了举手里的奶袋算打招呼。
"辛苦辛苦。对了,我上周寄的那个件到了吗?给我闺女的。"
"到了到了,签收了,放心吧林叔。"
电梯里挤满了人。海渊市A区的居住舱分上中下三层,我住中层——不算最好也不算最差,房租刚好在我工资承受范围内。电梯下行到底层,门一开就是交通枢纽。
说是交通枢纽,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半开放式水舱。头顶是几十米厚的强化玻璃穹顶,外面是深蓝色的海水,偶尔有鱼群游过,影子投在地面上。光源是模拟日光的LED阵列,按照地面残存城市的时区来调节——现在是"早晨",光线偏暖偏柔,模拟的是日出后一小时的效果。
我从没见过真正的日出。
这个念头每天早上都会冒出来一次,像气泡一样浮上来又破掉。二十二年了,我在海底出生、在海底长大、在海底上学、在海底工作。对我来说,"天空"是穹顶外面那片永恒的深蓝,"太阳"是头顶的LED灯组。教科书上说2041年开始海平面加速上升,到2060年全球沿海城市基本沦陷,人类被迫向海底和内陆高地转移。我爸妈就是那时候从广州迁到海渊市的第一批居民。
但我没去想那么多。日子要过,快递要送。
坐上接驳小艇到港口,远远就看到小黄鱼停在我的专属泊位上。说是专属泊位,其实就是港口最边角、最不起眼的那个位置。小黄鱼是一艘三代民用潜艇的改装款,原型号叫"游梭-III",出厂时是标准的银灰色。我买下它的时候已经是三手货了,外壳斑驳得像块生了锈的铁皮。后来我花了一个月的工资给它重新喷了漆——亮黄色,骚气得像一条热带鱼。
于是它就有了这个名字:小黄鱼。
"早啊,老伙计。"我拍了拍它的舱门,金属表面微微震动,那是它在启动引擎。
"你的手心有汗。"小黄鱼的声音从外部扬声器传出来,"压力激素水平偏高。建议你今天少接两单,注意休息。"
"少接两单我这个月房租都交不起。"我钻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系统检查。"
"全绑定系统正常。氧气储备满格,电池87%——你昨晚忘了充满,扣分。推进器正常,导航正常,通讯正常,货舱温控正常。目前载重为空,准备装货。"
"走,去站里拿件。"
小黄鱼从泊位缓缓滑出,融入港口的水道交通流中。
早高峰的海底交通,怎么说呢——你可以想象把地面城市的早高峰旋转九十度,然后再加一个z轴。水道是三维的,上中下三层通行,再加上横向的交叉口和环形道。每条水道都有导引浮标在闪烁,橙色是慢速道,蓝色是快速道,红色是禁行区。
各种各样的潜艇、水下摩托、公共接驳艇在水道里穿梭。有气派的大型商务潜艇,外壳锃亮,一看就是哪个公司的高管座驾;有破破烂烂的老式小艇,发动机突突突地冒气泡,声音比我小黄鱼还难听;还有公共交通系统的巨型接驳舱,像一条条缓慢游动的鲸鱼,每到站点就张开"嘴"吞吐乘客。
"前方水道拥堵,预计延误七分钟。"小黄鱼提醒我。
"绕路走C-7支道。"
"C-7支道限速30节,预计延误五分钟。相比之下只节省两分钟。"
"两分钟也是分钟。走。"
小黄鱼发出一声电子叹息——我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叹气,大概是设计者觉得AI应该有情绪表达——然后灵活地变道,钻入一条窄小的支水道。
支水道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管线和舱壁,锈迹斑驳,偶尔能看到一两丛附着在金属表面的海葵。这是城市的"后巷",不怎么有人走,但对我们快递员来说是捷径宝典里的必备知识。
第七快递站在B区的商业层,一个不大不小的中转仓。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同事的潜艇了。老赵的那辆"铁壳虾"、小方的"银针"、还有新来的实习生阿泽的公司配车——连个名字都没取,无聊。
进门刷卡,章姐已经站在分拣台前面了。
章姐,全名章荆棘。四十岁,短发,身板比我还直。前海军陆战队的人,退役后不知道为什么来做了快递站站长。她管理这个站就像管理一艘军舰——准时、高效、不容差错。但她也护犊子,上个月我送件时被一个无理取闹的客户投诉,章姐直接打电话过去把对方怼了回来,原话是:"我的快递员在水里跑了三十公里给你送货,你验货的时候态度能不能好一点?"
"鹿鸣,迟到三分钟。"章姐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
"早高峰堵车……堵水。"
"理由不成立。明天提前五分钟出门。"她低头看了看终端,"今天的件分完了,你的在三号架。十七单,其中三单加急,一单大件。注意,有个送往D区海藻农场的件比较重,小心你的潜艇载重。"
"收到。"
我走到三号架,开始往推车上装包裹。大大小小的箱子和袋子,每一个上面都贴着电子标签,闪着微弱的蓝光——那是物流追踪芯片。我习惯性地扫了一眼目的地:A区居住层三个、B区商业层两个、C区工业层一个、D区农业层两个、E区深层一个……分布还挺散的,今天要跑不少路。
装车的时候老赵凑过来:"小鹿,今天我有个件送不了,你能帮忙带一下不?顺路的。"
"哪儿的?"
"E区深层,老严头那儿。"
"行,正好我也有一单E区的。"
"得嘞。"老赵把一个小包裹递给我,巴掌大的盒子,轻飘飘的,"这个件特殊,是个从外城寄来的老物件,千万小心。"
"放心。"
装完货,十八单——加上老赵那个——推车推到港口,一件一件往小黄鱼的货舱里码。小黄鱼的货舱不大,但我改装过隔板系统,能最大化利用空间。每个包裹都有固定的卡位,不会在行驶过程中互相碰撞。
"载重78%,在安全范围内。"小黄鱼汇报,"已根据目的地规划最优路线。建议先送B区商业层的两单,然后A区,再D区,最后绕到E区。总行程预计92公里,耗时约六小时。"
"六小时?不能再压缩一下?"
"你想让我超速?上次超速被抓,罚单是你交的还是我交的?"
"……走吧。"
小黄鱼驶出港口,汇入主水道。窗外的风景从港口的钢铁丛林逐渐变成了B区商业层的繁华——两侧是高耸的商业塔楼,外壁覆盖着各种全息广告。有卖合成食品的、有推销最新型号家用潜艇的、还有一个巨大的旅游广告,上面写着"内陆高原七日游——重见蓝天",配图是一片我从没见过的金色草原。
我盯着那个广告看了两秒。
"盯着广告看会影响驾驶安全。"小黄鱼适时打断。
"我就看两眼。"
"你每次路过这里都'就看两眼'。要我帮你预约一下吗?高原七日游,目前报价每人12800信用点。按你目前的存款水平——"
"闭嘴。"
第一单是B区17栋的一个电子元器件商店。老板姓刘,是个秃顶中年人,签收的时候随口跟我聊了两句:"小鹿啊,最近生意不好做,海底城市的人越来越少了。"
"是吗?我怎么觉得每天送的件越来越多?"
"那是因为实体店少了,大家都网上买。唉,再这样下去我也要关门咯。"
"刘老板别这么说,海底城市离不开您这样的老手艺人。"
"去去去,少给我灌迷魂汤。下次送件快点啊,上一单等了三天!"
"那单是从外城来的,不怪我不怪我。"
第二单也在B区,是一个服装定制工坊。收件人是个年轻姑娘,拆开包裹后眼睛一亮——里面是一匹布料,在灯光下折射出幽蓝色的光泽,像深海里的某种发光生物。
"这是仿生光纤面料!"她兴奋地摸了又摸,"终于到了!我等了两个星期!"
"签收一下哈。"
"好好好,谢谢快递小哥!"
看到收件人开心的样子,我心情也跟着好了几分。这就是送快递的乐趣——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包裹里装着什么样的惊喜,也不知道打开门的人会是什么表情。
接下来是A区的三单。A区是居住区,水道比商业区窄,但更安静。两边是一栋栋圆柱形的居住塔楼,外壁有大面积的透明观景窗,能看到外面的海水。有些住户在窗台上养了发光水母当装饰,远远看去星星点点的,倒有几分浪漫。
三单顺利送完,中间只跟一个要求"放门口就行不用按门铃"的客户产生了微小的矛盾——因为公司规定必须本人签收或者指定的安全存放点。最后他妥协了,开了门,穿着睡衣,头发比我还乱,脸上写满了"你为什么要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
我微笑。我理解你,哥们。我也想睡觉。
D区农业层是另一番景象。巨大的透明穹顶下是一片片海藻养殖场,绿油油的海带在温暖的人工洋流里轻轻摆动。这里的光照是全天候的,模拟热带阳光,专门为植物生长优化。空气里有一股海腥味混合着植物的清香,说不上好闻,但很有"生活气息"。
D区的两单,一单是农场主订的设备零件,签收很快;另一单是附近工人宿舍的私人包裹,等了一会儿人才从田里回来。
然后就是今天的长途——E区深层。
E区是海渊市最深的一层,建在海底峡谷的边缘。水压更大,光线更暗,居住条件也更差。住在那里的大多是早期移民中的底层劳动者和他们的后代,也有一些主动选择深居简出的人。
去E区要走一段无人水道,小黄鱼打开了外部照明灯。光柱在深蓝色的海水中切出两道锥形的亮区,偶尔照到一两条被惊扰的深海鱼。
"鹿鸣。"小黄鱼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我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分析了你过去三个月的生理数据。你的平均睡眠时间只有5.2小时,压力激素水平持续偏高,腰椎和颈椎都有早期劳损迹象。按照这个速度,你三十岁之前就会——"
"停停停。"我打断它,"你一个潜艇操什么人的心。"
"我是你的潜艇,你报废了我怎么办。"
"……你这是关心我还是关心你自己?"
"两者不矛盾。"
我没接话,看着窗外逐渐加深的蓝色。
换个工作?我没想过。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而是我喜欢这个。骑着小黄鱼在城市之间穿梭,见到各种各样的人,听到各种各样的故事。每一个包裹都是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这个人和那个人,连接着这份心意和那份期待。
在这个海底世界里,一切都被水隔开了——城市和城市之间是冰冷的海水,人和人之间也是。但快递员不一样,我们是那个在水里游来游去的信使,把隔开的东西重新连在一起。
就算累,也值。
E区到了。灰暗的舱壁,昏黄的灯光,走廊里有点冷清。我按照地址找到了收件人的门。
门开了,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老严。他接过包裹,轻轻摸了摸盒子,眼眶有点红。
"谢谢你啊小伙子,大老远跑一趟。"
"不远不远,正好顺路。"
"这是我孙女从陆地寄来的。"他小心翼翼地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小块石头。不是什么宝石,就是一块普通的灰色石头,上面有几道白色的纹路。
"她说这是她在山上捡的。"老严把石头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山上啊……我年轻时候也爬过山的。那时候还没有海底城市呢。"
我站在门口,不忍打扰他。
"小伙子,你见过山吗?"他忽然抬头问我。
"没有。"我诚实地摇头,"我在海底出生的。"
"那你应该去看看。"老严认真地说,"山上的日出特别好看。太阳从地平线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整片天都染成金色的。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东西,就是山上的日出。"
我笑了笑:"等我攒够钱,一定去。"
回程的路上,小黄鱼难得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它说:"日出。你想看日出。"
"你又偷听。"
"你的心率在他说'日出'的时候加快了11%。这不叫偷听,这叫生理监测。"
"……变态。"
"记录在案。目标:看一次真正的日出。预计实现时间:按目前存款速度,约三年零四个月。"
三年零四个月。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也不算太久吧。
水道重新变得明亮起来,我已经回到了主城区。远处是港口的灯光,还有第七快递站那个永远亮着的招牌。
十八单,全部送完。
系统里弹出一条消息:"今日派送完成。评分:4.9/5.0。客户好评+3。月度排名:第7站第2名。"
第二名。差一点就能超过老赵了。
"明天加油。"我自言自语。
"明天你有二十一单。"小黄鱼幽幽地说。
"……你能不能学会说点好听的?"
"晚安,鹿鸣。记得给我充电。"
"这就是你说的好听的?"
"嫌弃就算了。晚安。"
我把小黄鱼停好,接上充电缆,拍了拍它的外壳。黄色的金属在港口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明天见,老伙计。
还有无数单等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