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沉船件
纸飞机编辑部 · 4211字
有些快递,你拿到手的时候就知道不普通。
那天早上我到站里拿件,章姐特意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盒子外面包着一层防水布,系着麻绳——谁现在还用麻绳?这玩意儿在海底城市里比真丝还稀罕。
"这单特殊。"章姐的表情比平时更严肃,这对于她来说很难得,因为她平时已经够严肃了。
"怎么个特殊法?"
"目的地是F-7区。"
我倒吸一口气。
F-7区,俗称"沉船墓地"。那是海渊市东北方向大约四十公里处的一片废弃区域,当年建城初期有一批建筑在地震中坍塌,加上几艘运输船在那附近沉没,后来就再没有重建,成了一片禁区。水流紊乱、碎片漂浮、通讯信号差——快递公司的配送范围里根本没有这个区域。
"章姐,这个……系统里能接吗?"
"系统里接不了。"章姐直视着我,"这是私单。寄件人找到我,求了我很久。我帮他操作成特殊件走内部渠道。你要是不想接,我不强求。"
私单。走内部渠道。这要是被公司查到,轻则扣绩效,重则丢饭碗。
"寄件人是谁?"
"B区23栋的徐工。老海底了,六十多岁。他老伴儿五年前在F-7区的事故里没了——那时候那片区域还没完全废弃,她在那边的水产加工厂上班。工厂坍塌,人没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
"他每年这个时候都寄一趟。"章姐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说是给老伴儿烧的东西——当然不是真烧,就是放在那儿。他身体不好,自己去不了了,以前都是找人帮忙。今年找不到人了。"
"我去。"我接过铁盒子。
章姐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注意安全。通讯可能会断,到了之后第一时间报平安。"
"收到。"
回到小黄鱼里,我把铁盒子固定在副驾座上——货舱里虽然有位置,但我觉得它应该被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目的地F-7区?"小黄鱼的语气明显带着质疑,"那片区域不在我的导航数据库内,而且——"
"我知道。"
"让我说完。那片区域的水文数据已经超过两年没有更新了。我无法保证导航的准确性,也无法保证安全。此外,你的保险不覆盖非配送区域的——"
"我知道,小黄鱼。"
它顿了顿。"你确定要去?"
"确定。"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然后小黄鱼说:"好。我调取了最后一次更新的F-7区地图数据,结合卫星声呐的粗略扫描结果,给你规划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预计单程一小时四十分钟。建议你把其他件先送完再去。"
"不,先去那儿。"我想了想,"下午的件可以晚点送,这单我想早点送到。"
"……了解。"
离开主城区的水道后,周围的景色迅速变得荒凉。先是建筑越来越稀疏,从林立的高楼变成零散的工业设施,再变成裸露的海床和岩石。导引浮标也越来越少,最后完全消失了。
小黄鱼打开了全功率照明,四束光柱扫射前方。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能见度急剧下降。外部温度读数也在缓慢降低——我们正在下潜,向着更深的海域。
"距离F-7区还有十二公里。"小黄鱼播报,"外部水压增加15%,在安全范围内。检测到前方有零星金属碎片漂浮,已启动规避程序。"
我紧了紧操纵杆。窗外偶尔闪过一些东西——生锈的钢梁、破碎的玻璃板、扭曲的管道。这些都是当年坍塌事故留下的残骸,在水流中缓慢地翻滚、漂移,像一群不肯散去的幽灵。
"前方两百米,发现大型沉船残骸。"小黄鱼提醒,"应该是当年的建材运输船'海峰号'。长度约120米,横亘在航道上,需要绕行。"
我减速,看着那艘巨大的沉船在灯光中逐渐现出轮廓。船体已经严重锈蚀,外壁覆满了海洋生物——海葵、藤壶、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东西。有几条鱼从破碎的舷窗里游出来,被灯光惊扰后又缩了回去。
绕过沉船,视野突然开阔了一些。
F-7区到了。
或者说,F-7区的废墟到了。
眼前是一片碎裂的穹顶结构——这里曾经是一个小型居住和工业复合体,有自己的生态循环系统。但现在穹顶破碎了,海水灌满了内部空间,所有的建筑都变成了水下废墟。在灯光的照射下,我能看到倒塌的楼房、散落的家具、扭曲的道路标牌。
一片死寂。
"通讯信号强度下降至32%。"小黄鱼的声音带了一些杂音,"建议不要深入,在外围找到目标位置投放即可。"
"寄件人说了具体位置吗?"
"快递单上的备注写着:'三号楼西侧的花坛旁'。"
我调出废墟的粗略地图——小黄鱼从旧数据里拼凑出来的——大概定位了三号楼的位置。在穹顶破碎的区域内部偏西的方向。
"我得进去。"
"鹿鸣。"
"嗯?"
"废墟结构不稳定。我的体型太大,进不了那些通道。你如果要进去,只能穿外骨骼步行。"
我看了看副驾座上的铁盒子,深呼了一口气。
"帮我检查一下外骨骼系统。"
外骨骼装甲是每个快递员的标配,用于特殊环境下的步行配送。说是"装甲"其实有点夸张,就是一套加强型潜水服,带动力辅助关节和独立氧气系统,能在外部深水环境中行走大约四十分钟。
我穿好装备,打开舱门。
海水瞬间涌入过渡舱,冰冷刺骨。即便隔着潜水服的保温层,那种寒意还是渗了进来。外部水压压在身上,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握住。
"氧气倒计时开始。"小黄鱼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有些断续,"三十八分钟。注意时间。"
"收到。"
我抱着铁盒子,踩着碎石和锈铁片向废墟深处走去。头盔灯照出一条窄窄的光路,两边是倒塌的墙壁和弯曲的钢筋。我得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锋利的金属边缘——外骨骼的抗穿刺能力有限,被戳个洞可不是闹着玩的。
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和关节电机的轻微嗡鸣。偶尔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一闪而过——是鱼。这片废墟对它们来说反倒是个好住所,没有人类打扰,珊瑚和藻类在残骸上肆意生长。
三号楼。我辨认出半倒塌的楼体结构,按照方向判断了"西侧"在哪里。
然后我看到了那个花坛。
说是花坛,不过是一圈半月形的矮石墙围成的一小块区域。里面的泥土早就被海水冲散了,但石墙还在,而且——
有人在石墙上刻了字。
我凑近去看。灯光照亮了歪歪扭扭的刻痕:
"秀兰,我来看你了。2084.3.15"
"秀兰,今年的人造春节我替你放了烟花。2085.3.15"
"秀兰,孙子会走路了。2086.3.15"
"老伴儿,身体不太好,明年不知道能不能来。2087.3.15"
"秀兰,我想你。2088.3.15"
一年一行,到2088年为止。
今年是2089年。
我蹲下来,把铁盒子轻轻放在花坛的石墙上。手指在水中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冷。
"徐工让我告诉您,"我对着空荡荡的废墟说话,声音在头盔里回响,"他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方便了。孙子今年上小学了,很聪明。他说……他说等他好一点了,还会来看您。"
没有回应。当然不会有回应。
但我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这一趟四十公里的路,不能就这么放下盒子就走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电子刻笔——本来是用来给包裹做标记的——犹豫了一下,在石墙上刻下了新的一行:
"秀兰阿姨,老徐今年不方便来,托我带个话。他很想您。2089.3.15"
刻完我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铁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我没问,也不该问。快递员的规矩:不拆客户的件,不问客户的事。但我知道那里面装着一年份的思念。
"鹿鸣,氧气剩余十九分钟。"小黄鱼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我回去了。"
原路返回,比来的时候走得快一些。出了废墟区域,看到小黄鱼的黄色外壳在灯光中等着我,忽然觉得特别安心。
爬回驾驶舱,舱门关闭,加压,排水。我摘下头盔,发现自己的脸有点湿——不是海水,是汗。对,是汗。
"体温偏低,心率偏高。"小黄鱼说,"建议开启座椅加热,休息十分钟再出发。"
"好。"我没跟它犟嘴。
座椅加热开启,暖意从背后蔓延上来。我靠着椅背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行行歪歪扭扭的刻字。
一年一趟,五年五行字。四十公里的路,在海底开过去要将近两个小时。六十多岁的老人,腿脚不好,身体也不好,但每年三月十五号他一定会来。
来看他的秀兰。
"小黄鱼。"
"在。"
"你说,陆地上的人是不是也有墓地?就是那种人死了之后埋的地方?"
"有。传统的墓地是在陆地上划出一片区域,安葬逝者。家属会定期去祭扫。"
"那海底的人呢?死了之后呢?"
"海渊市的标准做法是遗体火化后海葬——骨灰撒入指定海域。没有固定的墓碑或墓地。"
"所以徐工才要去那个花坛。"我睁开眼,"因为那是他老伴儿最后待过的地方。他没有墓地可以去,只有那里。"
小黄鱼沉默了一会儿。"你今天在石墙上刻的字,会留很久。海水中的矿物质会渗入刻痕,形成保护层。"
"那就好。"
"鹿鸣。"
"嗯?"
"你做了件好事。"
我笑了。小黄鱼难得夸人。
"走吧,还有十六单呢。"
小黄鱼启动引擎,向着明亮的城市方向驶去。身后的废墟逐渐隐入黑暗,但我知道那个花坛还在那里,石墙上的字还在那里。
下午送件的时候,我特意路过了B区23栋。徐工住在那栋楼的四楼,我没有上去——没有理由上去——但我在楼下停了一秒,往上看了一眼。有一扇窗亮着暖黄色的灯。
晚上回到站里交班,章姐正在整理明天的件。看到我,她抬了抬下巴:"回来了?"
"嗯,顺利。"
"通讯中断的那段时间我挺担心的。"她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给您发了报平安的消息啊。"
"延迟了二十分钟才收到。"
"那片区域信号不好嘛……"
"下次带个信号增幅器。"章姐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圆形设备扔给我,"旧的,但还能用。"
"章姐,这不是你自己的吗?"
"我现在用不上。你出外勤多,拿着。"
"……谢了章姐。"
"谢什么谢,快滚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二十单等着你。"
我把信号增幅器揣进口袋,走出快递站。港口的灯光映在水面上,折射出一片摇晃的光斑。远处有巨型货运潜艇在缓缓通过,低沉的引擎声像某种深海生物的吟唱。
走到小黄鱼跟前,我接上充电缆,习惯性地拍了拍它的外壳。
"明天不用那么早叫我。"我说。
"明天是几点?"
"七点吧。今天累了。"
"了解。但如果你七点起床,考虑到早高峰通勤时间,你到站里会迟到五分钟。"
"那就迟到五分钟。"
"……记录在案。晚安。"
"晚安。"
回到住处,洗了个长长的热水澡。水温调到四十度,蒸汽弥漫在狭小的浴室里。我靠着墙壁,任由热水冲在身上,把今天的疲惫和寒气一点点冲掉。
临睡前,系统里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徐工发来的:
"小鹿师傅,东西送到了吗?"
我打字回复:"送到了,徐工。放在花坛上了,石墙完好。"
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谢谢你。辛苦了。"
再过一会儿:"明年……明年我争取自己去。"
我盯着最后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您别急,保重身体。明年要是去不了,您找我就行。"
发送。
关灯。
在黑暗中,我又想起了那片废墟里的花坛,想起了石墙上的字,想起了那个在寒冷海水中沉睡了五年的地方。
有些快递送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的话。
隔着四十公里的海水,隔着五年的时间,隔着生与死的距离。
但它送到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