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活物件
纸飞机编辑部 · 3957字
"鹿鸣,今天有个活物件。"
章姐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往嘴里塞第二个合成蛋白饼。饼还没咽下去,我就被呛到了。
"咳咳——活物件?"
在海底城市送快递,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见过。有人寄过一整箱海底泥巴说是"有机护肤原料",有人寄过一台拆成零件的潜艇发动机说是"DIY手工材料",还有人寄过一封装在密封钛合金容器里的"跨世纪情书"——据说那封信从2050年代就开始在各个快递站之间流转了,至今没人找到收件人。
但活物件不一样。
海底城市的快递条例第三十七条明确规定:活体生物运输须具备特殊许可证、温控设备、以及相应的应急预案。简单来说就是一堆麻烦事。
"别紧张,手续齐全的。"章姐把一个不大的透明箱子推到我面前,"看好了。"
我低头一看,差点把饼喷出来。
箱子里有水。水里有一条鱼。
一条真正的、活生生的、鳍在动尾在摆的鱼。
不是那种海底城市里随处可见的深海鱼——什么灯笼鱼、鮟鱇之类的丑东西——而是一条漂亮的金色锦鲤。从头到尾大约二十厘米,鳞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尾巴像一朵绽开的花。
"这是……淡水鱼?"我瞪大眼睛。
"锦鲤。"章姐点头,"你知道这玩意儿在海底城市什么价吧?"
我当然知道。
海底城市不缺海鱼——我们就住在海里,理论上出门就能捞。但讽刺的是,因为过度捕捞和海洋污染的历史遗留问题,加上海底城市的生态保护法规,普通居民想合法吃到一条新鲜海鱼都不容易。更别说淡水鱼了——没有河流,没有湖泊,淡水本身就是珍贵资源,养淡水鱼纯属奢侈中的奢侈。
一条品相好的锦鲤,在海底黑市上能卖到五万信用点。够我半年工资了。
"寄件人是谁?"我问。
"D区海藻农场的老周。他有合法的淡水养殖副业许可,这条鱼是他养的。手续都办好了,活体运输证、检疫报告、温控要求,全在这儿。"章姐递给我一叠电子文件。
"收件人呢?"
"A区12栋的陈老太太。"
我想了想。A区12栋是高端居住区,里面住的都是些有钱人或者高级技术人员。陈老太太,不认识。
"有什么特殊注意事项吗?"
章姐看了看文件:"温度保持在22到24度之间,水质含氧量不能低于8mg/L。运输时间不超过三小时。避免剧烈颠簸。"
"三小时?从D区到A区走主水道也就四十分钟。"
"那你就慢慢开,别颠着它。"章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单的派送费是普通件的五倍。送好了。"
五倍?我心里美了一下,立刻把鱼箱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等等。"章姐又叫住我,"那个箱子是专用的温控运输箱,自带供氧和温度调节。但你最好别走有水流波动大的路段。尤其是B区到A区之间那个施工区——上周开始修管道,水道颠得很。"
"知道了。绕路走。"
我捧着鱼箱来到小黄鱼旁边,轻手轻脚地把它固定在副驾座上。那条锦鲤在箱子里悠闲地甩了甩尾巴,看起来完全不知道自己价值半年工资。
"检测到活体生物。"小黄鱼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我大概是幻听的好奇,"物种:锦鲤。体长约19厘米。生命体征正常。"
"小心开,别颠着它。"
"你什么时候对我这么温柔过?"小黄鱼酸溜溜地说,"上次你让我全速撞水流的时候可没这么小心。"
"上次是赶急件,情况不同。今天这位可是VIP乘客。"
"一条鱼比我重要?"
"一条五万块的鱼。"我纠正道。
"……了解。启动低震动模式,预计航程五十分钟。"
小黄鱼平稳地驶出港口。低震动模式下速度会慢不少,但引擎的震颤降到了最低。我时不时瞟一眼鱼箱——锦鲤在里面悠哉游哉的,完全没有晕车……晕船……晕潜艇的迹象。
"鹿鸣,你知道锦鲤的历史吗?"小黄鱼忽然问。
"不知道,你给我科普?"
"锦鲤起源于东亚地区,最早是作为观赏鱼培育的。在21世纪初的互联网文化中,'锦鲤'还有'好运象征'的含义。人们会转发锦鲤的图片来祈求好运。"
"就那个'转发这条锦鲤'的梗?"
"对。虽然从科学角度来说,转发一张图片并不会改变概率事件的结果,但作为一种文化现象——"
"行了行了,我懂。"我看了看那条在水里悠然自得的金色小家伙,"那现在呢?海底城市里养锦鲤是为了什么?"
"根据我收集的信息,海底城市里养淡水鱼的人大多有一个共同点——他们或者他们的长辈曾经在陆地上生活过。养淡水鱼是一种对陆地生活的怀念和寄托。"
我若有所思。对于我这种在海底出生的人来说,淡水鱼只是一种奇怪的生物——明明活在水里,却不能活在海水里。但对于那些从陆地来的人,一条锦鲤可能就是一整片失去的故乡。
路途很顺利,我特意绕开了施工区,走了一条稍远但平稳的路线。到达A区12栋的时候,距离出发刚好四十八分钟。
A区12栋是一栋圆柱形的高端公寓,外壁有大面积的仿木纹装饰——这在海底城市很少见,因为木材比黄金还贵。大堂里有人工瀑布和模拟花园,灯光暖洋洋的。我穿着荧光橙的工作服走进去,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门口的安保AI盯着我扫了三遍才放行。
电梯里遇到一个穿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看了看我怀里的鱼箱,又看了看我的工作服,欲言又止。我微笑致意:"快递,活体件。"
他点点头,表情写着"原来如此",但眼睛还是在鱼箱上多停了两秒。
十二楼,左转第三户。门口有一个小型水族箱作为门铃的装饰,里面养着几只发光水母。我按了门铃。
过了大概半分钟,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老派的绸缎衬衫——那种只有陆地时代才流行的款式。她的眼睛一看到我手里的鱼箱,立刻亮了起来。
"到了?到了!"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伸出双手,"快快快,给我看看。"
"陈奶奶,您签收一下。"我小心翼翼地把鱼箱递过去。
她接过箱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虚弱的抖,是激动的抖。她把箱子放在门口的小桌上,趴下来,脸几乎贴在透明壁上,看着里面的锦鲤。
"漂亮。"她喃喃道,"真漂亮。跟小时候奶奶家池塘里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旁边等着签收,不好意思打扰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站起来,眼角有点湿润。她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老了,看到这些就容易激动。"
"能理解。"我说,"这鱼确实好看。"
"你是海底长大的孩子吧?"她看着我,目光很温和。
"是的。"
"那你知道锦鲤在以前是什么样的存在吗?"她没等我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小时候住在苏州——你知道苏州吗?"
"学过,历史课上。江南水乡。"
"对,江南水乡。"她的表情变得恍惚,"我们家门口就有一条河,河里有好多鱼。邻居们养锦鲤,放在院子的池子里。夏天的晚上,我爸会带我去池子边乘凉,看鱼在月光下游来游去……"
她停了停,又笑了。"后来水来了,什么都没了。苏州变成了一片海。我们搬到了这里。那是2053年的事情。"
三十六年了。我心里算了算。陈奶奶大概七八十岁了。
"我等这条鱼等了三个月。"她小心翼翼地把鱼箱捧起来,"老周说这条品相最好,让我耐心等,等它长到合适的大小。我准备了一个专门的鱼缸——你要不要进来看看?"
"我——"我本想说还有别的件要送,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改了方向,"好啊,看看。"
她把我领进客厅。
我倒吸了一口气。
整个客厅靠墙的一面,是一个巨大的——真的巨大——玻璃鱼缸。大概两米长,一米宽,水面上飘着几株活的荷叶。没有鱼,空荡荡的。但水底铺着精心挑选的鹅卵石,有一座微型假山,还有几株水草在人工水流中轻轻摇曳。
"准备好了。"陈奶奶笑眯眯地说,"就等它入住了。"
她把运输箱里的水温和鱼缸的水温做了对比,确认差不多之后,打开箱盖,轻轻把锦鲤放了进去。
金色的身影在清澈的水中展开,尾巴一甩,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它绕着鱼缸游了一圈,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家。荷叶的影子投在鹅卵石上,锦鲤从影子中穿过,鳞片上的光泽一明一暗。
"好看吧?"陈奶奶站在鱼缸前,像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
"好看。"我由衷地说。
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条鱼,对陈奶奶来说,不只是一条鱼。它是苏州的河、是院子里的池塘、是夏天的月光、是她小时候的整个世界。
所有那些沉到海底的东西,她装不进口袋带到新世界来,但她可以在这个两米长的鱼缸里,重建一小片属于自己的记忆。
"谢谢你啊小伙子,大老远送来。"陈奶奶在我走的时候塞给我两个自制的桂花糕——用人工合成桂花做的,但味道出乎意料地好。
"不远,分内的事。"
"路上小心啊。"
离开12栋,回到小黄鱼里。我把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
"那个老太太给你的?"小黄鱼问。
"嗯。桂花糕。你要不要?"
"我是潜艇。"
"开玩笑的。"
"但我可以分析成分。如果你放在传感器上的话。"
"算了,没那么多讲究。"我把第二块也吃了,"出发吧,还有十五单。"
小黄鱼启动,离开A区12栋。我从窗口往上看了一眼,十二楼左数第三扇窗,好像有一道微微的金色光芒在闪动。
是那条锦鲤吧。在它的新家里,带着一个老人的整片故乡,悠然地游着。
"鹿鸣。"小黄鱼忽然说。
"嗯?"
"如果有人想在海底养一棵陆地上的树,你觉得可能吗?"
我想了想:"技术上应该可以吧?有全密封的淡水生态舱,加上人工光照……但成本大概比养鱼还高几十倍。为什么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觉得人类很有意思。明明已经活在海底了,还要在海底重建陆地的东西。"
"那是因为……"我想了想怎么表达,"有些东西不是用'需要'来衡量的。陈奶奶养那条锦鲤,又不能吃、不能用,但她需要它。人嘛,总得有点念想。"
"你的念想是日出。"
"对。"
"那你到时候看完了日出会怎样?"
"什么怎样?"
"看完了之后呢?念想实现了,之后呢?"
我靠在椅背上,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还真没想过。
"那就再找一个新的念想呗。"我说,"看完日出看日落,看完日落看星星。总有新东西的。"
"逻辑上说得通。"小黄鱼说,"虽然有点像永远追着地平线跑。"
"那有什么不好的?"我笑了,"起码一直在跑。"
小黄鱼没再说话。
我们重新汇入主水道的车流中,继续今天的派送。窗外是永恒的深蓝,我的副驾座上空了——鱼已经到家了。
而我继续在海底穿梭,从这个人到那个人,从这份心意到那份期待。
有时候送的是零件,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信。
而今天,我送了一片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