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同行
纸飞机编辑部 · 3251字
第一次遇到"黑鱼"的时候,我正在C区和D区之间的支水道里跑一单普通件。
支水道狭窄、僻静,平时几乎没什么车——这也是我喜欢走这里的原因。但那天下午,我的后视声呐忽然探测到了一个尾随信号。
"后方两百米,有一艘潜艇跟在我们后面。"小黄鱼提醒道,"速度与我们同步。跟了大约三分钟了。"
我从后视屏幕上看了一眼。那是一艘全黑色的小型潜艇——比小黄鱼稍大一些,外形流线,没有任何标识。没有公司logo,没有编号,甚至没有标准的导航灯。
整艘船像一条融入黑暗中的鱼——一条黑鱼。
"它是谁?"
"无法识别。该潜艇没有广播标准身份信号。这是违规的。"
"黑市快递?"
"有可能。"
黑市快递。海底城市的灰色产业之一。
正规快递公司——像我们深流——有牌照、有安检、有追踪系统、有保险。但相应地,也有禁运品类、配送区域限制和价格管制。黑市快递什么都送——违禁品、走私货、不想被追踪的东西。他们没有牌照,潜艇没有标识,走的是非标水道,避开所有公共监控。
我以前只是听说过他们,没亲眼见过。
"它为什么跟着我们?"我问。
"不确定。可能只是恰好同路。也可能——"
话音未落,那艘黑色潜艇突然加速了。
不是那种正常加速,是那种"我要超你"的激进加速。它从我左侧呼啸而过,距离小黄鱼的外壳只有不到十米——在水道里这算非常近了。它卷起的水流把小黄鱼推得晃了一下。
"危险行为!"小黄鱼的警报响了,"对方潜艇在危险距离内超车!"
"我看到了——"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
那艘黑色潜艇在超过我之后没有继续加速离开,而是减速了——停在了前方五十米处。挡在了水道中间。
它在拦我。
"鹿鸣,建议掉头。"小黄鱼立刻说。
"等等。"我减速,跟它保持距离。
对面的黑色潜艇闪了两下灯——不是标准导航灯,是一种不规则的闪烁,像是某种信号。然后我的通讯器收到了一条短波消息——非加密的公开频段:
"深流的小子,今天D-7工厂区有一单你们接的件——退了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一阵寒意。
他知道我是深流的。他知道我今天要去D-7。他知道我接了什么件。
"你怎么知道我的派送信息?"我通过同一频段回复。
"不重要。那单你别送了。退给站里,说路上丢了、损坏了,随便什么理由。对你没坏处,我可以给你补偿——两倍派送费,现金转账。"
我没有回复。
D-7工厂区那一单——我回忆了一下——是一个标准的工业零件包裹,寄件人是B区一家正规的五金供应商。看起来完全正常。但如果黑市快递的人想拦下它,那说明——
要么这个包裹没那么普通。
要么他们有另一单要送到同一个地址,而我的件会妨碍他们。
"鹿鸣。"小黄鱼低声说,"对方潜艇的推进器功率远高于我。如果他们决定强制拦截——"
"我知道。"我想了想,"但我不能退件。那是客户的东西。"
"你确定要跟他们对着来?"
"我不是跟他们对着来。我只是——做我的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通过通讯器回复:"抱歉,我们公司有规定,已接件不能无故退回。如果你有问题可以走正规投诉渠道。"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笑——不是善意的那种。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让开水道,你在妨碍正常交通。"
"你——"
"另外,我已经开启了行车记录系统和位置实时上传。你现在的位置和行为都在被记录。如果你不想被水警找上门的话,建议你让开。"
小黄鱼偷偷给我发了一条内部消息:"你没有开启实时上传。"
我给它回了一个字:"现在开。"
"已开启。"
对面的黑色潜艇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乎我意料的——它动了。
不是让开。是向我冲过来。
"回避!"我猛拉操纵杆,小黄鱼急转弯,几乎是擦着水道壁钻了过去。那艘黑色潜艇从我原来的位置呼啸而过,距离近得我能看到它外壳上的焊接痕迹。
"他要撞我们?!"
"不是撞。是恐吓。"小黄鱼冷静地分析,"如果他想撞,以他的速度和角度,我们没有闪避的余地。他是故意留了空间。"
恐吓。好。
那艘黑色潜艇在远处掉了个头,又朝这边来了。
我做了一个决定。
"小黄鱼,全速,走主水道。"
"主水道有公共交通和监控——"
"对。这就是为什么要走主水道。"
小黄鱼瞬间明白了。它全功率启动推进器,我们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出了支水道,汇入了CD区之间的主干水道。
主水道上来来往往的潜艇密集得多,有公共交通巡逻、有交通监控浮标、有其他快递公司的车——在这里搞事情等于在大街上闹事。
我从后视屏幕看到那艘黑色潜艇追到主水道入口就停住了。它在那里悬浮了几秒,然后转向离开了。
我的手还在抖。
"他走了。"小黄鱼确认。
"报警。"我说,"把行车记录和通讯记录都备份好,回去报警。"
"已备份。同时我保存了对方潜艇的声呐特征——虽然没有身份信号,但声学指纹是唯一的。如果以后再遇到可以识别。"
"好。"我缓慢地松开了操纵杆,让手指的血液恢复流通。
D-7的那一单我照样送了。收件人是个工厂主管,签收的时候什么异常也没有。就是一箱普通的密封轴承零件。
但事后我越想越不对劲。黑市快递的人为什么要拦这一单?他们想送什么到同一个地址?
回到站里我把事情跟章姐说了。章姐听完脸色很不好看。
"他们越来越嚣张了。"她说,"去年就有好几个站的快递员被骚扰。但这么明目张胆地拦截追赶……"
"我要报警吗?"
"必须报。我陪你去。"
我们去了辖区水警站。做了笔录,提交了行车记录和声呐数据。水警的态度很认真——黑市快递最近的活动确实在升级。
"小哥做得对。"接待的警官说,"遇到这种情况不要硬碰,往有人有监控的地方走。你今天的处理方式教科书级别。"
"谢谢。主要是我的潜艇AI反应快。"我实话实说。
回去的路上,章姐难得地没有批评我也没有夸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以后走支水道带上通讯增幅器。遇到情况第一时间呼叫。"
"知道了。"
"还有——D-7那单的事,我让总部查一下。也许那个工厂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情况。"
"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想那个黑色潜艇。它的驾驶者——那个声音——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更像是一个……做着同样工作的人。只不过在另一条道上。
"小黄鱼。"
"你又该睡觉了。"
"你说——黑市快递的人,他们也是快递员吧?也是在'连接人'?只不过连接的东西不一样。"
"从功能角度说,是的。他们也在递送。但递送的内容和方式决定了性质的不同。"
"但如果不考虑内容——单纯说这个行为——"
"鹿鸣,你是不是在同情他们?"
"不是同情。是……在想。如果我没有在深流找到工作,如果我走了另一条路——我会不会也变成那样的人?骑着一艘没有标识的黑色潜艇,在暗处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你做了你的选择。"
"我知道。但——"
"但你还是会想'如果'。"小黄鱼说,"人类总是会想'如果'。"
"你不会?"
"我不会。因为我没有选择的余地。我是你的潜艇,这不是我选的——是你买了我。但如果你问我是否满意现状——"
"你满意吗?"
"满意。"它说,"比当一艘黑市潜艇好。至少我不用关掉身份信号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笑了。"说得好。"
"而且你给我涂了漂亮的黄色。黑色多无聊。"
"这就是你的审美?"
"这是我的立场。我宁可做一条显眼的、光明正大的黄色小鱼,也不做一条躲在暗处的黑鱼。"
"那如果下次他们再来呢?"
"那我们就再跑一次主水道。然后继续报警。然后继续送我们的件。"
"不跑了——下次我想——"
"下次你想英雄主义地跟他们对峙?"小黄鱼打断我,"不允许。你的反应速度比我慢300毫秒,而且你的手在紧急情况下会抖。如果真发生高速追逐,保护你是我的第一优先级。不是保护包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无法反驳。
"行。"我说,"听你的。安全第一。"
"终于说了一次人话。"
"你——"
"晚安,鹿鸣。明天早上六点半。鲸鱼求偶声。"
"换一个行不行!"
"不行。晚安。"
我钻进被子里,闭上眼。脑子里还是那艘全黑的潜艇在暗处悬浮的画面。
它和我,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在海底城市的缝隙里讨生活的人。只不过我选了明处,它选了暗处。
但正因为如此——正因为还有人在走那条暗路——我在明处走的这条路才更有意义。
不是英雄主义。
是选择。每天的、持续的、平凡的选择。
明天继续送件。
走明路。骑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