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告白件
纸飞机编辑部 · 3678字
有些件你一看就知道是情书。
不是因为上面写着"情书"——没有人会在快递标签上标注这个。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包装太用心了、地址写得太工整了、重量太轻了——轻到里面只可能装着一张纸或者一个小物件——而且寄件人在填写信息的时候明显犹豫过,因为标签上的字有涂改的痕迹。
今天这一单就是这样。
小小的信封,浅粉色——是的,浅粉色的信封。在海底城市灰蓝色的基调里,这抹粉色简直刺眼得过分。信封上的收件地址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终用工整得不太自然的字迹写定了:
B区9栋1201。收件人:苏晚。
寄件人地址:C区工业层3号车间。名字:何屿。
信封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我拿在手里的时候,总觉得它沉甸甸的。
"这是一封信。"小黄鱼指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嗯。"
"根据信封的颜色、尺寸、重量,以及寄件人在填写地址时的多次修改——"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我就不说了。"
"……说吧。"
"这是一封情书。概率92%。"
"概率分析都来了。"我把信封放在了副驾座上——那个一直放着微缩日出球体的位置,球体被我挪到了杯架里。
B区9栋不远,正常航线十五分钟就到。但我开得特别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
算了。
"鹿鸣。"小黄鱼在我磨磨蹭蹭开了五分钟之后忍不住开口了,"你的速度比平时慢了40%。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你的心率偏高。呼吸频率也偏高。但没有检测到外部威胁。这意味着你在——"
"我说没有。"
"——你在想某个人。"
我没说话。
小黄鱼也没说话。难得的默契。
好吧。我承认。
看到这封情书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她叫沈潮。在A区的海洋生物研究所工作,是个研究深海发光生物的年轻研究员。我第一次遇到她是半年前——给她送一个从外城寄来的研究设备。她开门的时候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别着,眼睛亮亮的,像她研究的那些发光水母。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之后我又送过几次她的件。每次她都会笑着签收,偶尔聊两句。"今天辛苦啦"、"外面冷不冷"、"你们快递员真厉害"之类的客套话。
很正常。完全是快递员和客户之间最标准的互动。
但我记住了她。
这在两万多个我送过件的人里面,是很少见的。
"我们到了。"小黄鱼提醒道。
B区9栋。我抬头看了看——普通的居住楼,跟A区的比朴素一些。1201在十二层。
我拿起那封粉色信封,进了电梯。
十二层。左转。1201。
按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圆脸,短头发,穿着宽松的家居服。看到我手里的粉色信封,她的表情——
怎么说呢,像是被太阳灼了一下。
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我很难描述的情绪——混合着慌张、期待、还有一丝隐隐的欢喜。
"这是……"她伸手去接。
"快递,请签收。"我把信封递过去。
她接过信封,翻过来看寄件人。看到"何屿"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明显抖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她没有签收。
"能……能退回去吗?"她抬头看着我,眼神闪烁不定。
"退回去?"
"就是——退件。不签收。退回给寄件人。"
我看着她。她的耳朵尖红了。
"您确定吗?"我尽量保持职业化的语气。
"我——"她握着信封,欲言又止。然后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定似的,深吸一口气,"不退了。签收。"
"好。请在这里按一下。"
她在我的终端上按了签收。手指在按键上多停了一秒。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
"不客气。"
门关上了。我站在走廊里,忽然笑了出来。
那种感觉——犹豫着要不要收、最终还是收了——那种纠结的、甜蜜的、害怕的情绪——我太懂了。
虽然我自己从来没收到过这样的信。也从来没寄出过。
回到小黄鱼里,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想那个人。"小黄鱼再次精准命中。
"你能不能不分析我?"
"我可以不说出来。但我控制不住分析——那是我的基础功能。"
"……行吧。是的,我在想一个人。"
"沈潮。A区海洋生物研究所。你过去六个月给她送过9次件。每次的停留时间平均比其他客户多出47秒。"
"你——你记着呢?"
"我记一切。"
"那你怎么看?"我鬼使神差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怎么看什么?"
"怎么看我——对她——算了,你一个AI哪里懂这个。"
"我不懂体验,但我懂模式。"小黄鱼说,"你对她的生理反应模式跟刚才那个苏晚对'何屿'这个名字的反应模式,有78%的相似度。"
我把脸埋在操纵杆上。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黄鱼继续追问。
"什么怎么办?"
"你打算做那个'何屿'——寄出去,还是做那个犹豫要不要签收的'苏晚'——等着?"
我抬起头。"你这个比喻还挺好的。"
"谢谢。回答问题。"
"我……不知道。"我靠在椅背上,"她是客户。我是快递员。我唯一正当的接触理由就是'您好快递到了请签收'。我不能利用工作关系——"
"这个顾虑合理。但你也可以在非工作场景接触她。"
"比如?"
"比如你恰好在她住的区域散步。比如你在她可能出没的公共区域出现。比如——"
"这叫跟踪!"
"我说的是'自然偶遇'。你们人类不是很擅长制造这种东西吗?"
"你看太多电视剧了。你是不是偷偷看了——"
"我的娱乐数据库里确实有一些人类影视作品。用于理解人类行为模式。"
我无语了一会儿。
"算了。"我最终说,"也许有一天吧。等我——等我准备好了。"
"你打算准备多久?"
"不知道。"
"你的存款够一次正式约会吗?海底城市的平均约会消费是——"
"别算了!"
"好。但我想说一件事。"
"什么?"
"今天那个何屿——他寄出了那封信。不管苏晚的反应是什么,至少他做了。他把自己的心意从'想'变成了'行动'。这本身就需要勇气。"
"你之前说过我有勇气。"
"那次是关于违禁品的判断。这次不一样。感情方面的勇气和安全判断方面的勇气不是一种东西。"
"哪个更难?"
"对你来说——显然是前者。你可以冲进碎石流、穿过深海峡谷、面对黑市快递的追逐。但让你对一个人说'我喜欢你',你就变成了那个犹豫要不要签收的苏晚。"
我被说中了。一点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我的建议?"
"你的建议。"
"写一封信。"
"什么?"
"不一定是情书。可以是别的——比如你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想分享给她。一条新闻、一张图片、一句话。轻的、不带压力的、但真诚的。"
"然后寄给她?"
"然后看你有没有勇气寄出去。"
我想了想。"如果我寄了……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变态?一个快递员突然寄东西给客户?"
"这取决于你寄什么和怎么寄。如果是一个恐怖的人偶配上'我一直在看着你',那确实是变态。但如果是——比如——你路过她的楼下时看到的一株新开的发光海葵的照片,配一句'路过想到您可能会喜欢',那叫有礼貌的善意。"
"……你真的看了很多电视剧。"
"我什么都看。这是学习。"
那天晚上我真的写了一封信。
不是用纸——海底城市哪来的纸。是用电子便签写的。写了删、删了写、反复改了七八遍。最终的版本是这样的:
"沈潮小姐你好,我是经常给你送件的快递员鹿鸣。今天在D区看到了一群特别漂亮的深海水母群,想到你是研究这个方向的,就拍了照片(附件)。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如果打扰到你了抱歉。——鹿鸣"
写完了。
没发。
存在了草稿箱里。
"你没寄出去。"第二天早上小黄鱼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港口做出发前检查。
"你怎么知道——算了我不问了。"
"你准备好了再发。不急。"
"嗯。"
但那天下午,命运开了一个有趣的玩笑。
我到A区送件,有一单——地址是海洋生物研究所。
收件人:沈潮。
我的心跳瞬间加速。
正常的。这很正常。她经常收快递。我经常给她送。这是工作。
小黄鱼什么都没说,但我感觉到它在用沉默表达某种"你看吧"的意味。
研究所门口。签收台。沈潮从里面走出来——今天没穿白大褂,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衬得她的眼睛更亮了。
"又是你啊。"她笑着说,"辛苦了。"
"不辛苦。"我把包裹递过去,尽量让自己的手不要抖。
她签收。手指按在屏幕上。
然后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看法不太一样。不是之前那种礼貌性的、看快递员的目光。而是——多停留了一下。
"对了,"她忽然说,"你每天这个时间到这边吗?"
"差不多。A区的件我一般下午一两点送。"
"哦。"她点点头,"那——下次你来的时候,如果不赶时间的话,要不要进来坐坐?我们所的休息室有还不错的合成咖啡。"
我的大脑宕机了约三秒。
"好——好啊。"我说。
"那下次见。"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进了研究所的门。
我站在签收台前,觉得自己的脸大概烧到了一百度。
回到小黄鱼里,我趴在操纵杆上,心脏跳得像要爆炸。
"恭喜。"小黄鱼简洁地说。
"她——她只是客气——"
"她之前九次签收,没有一次邀请你坐坐。这是第一次。"
"也许今天她心情好——"
"也许。但你的草稿箱里那封信,现在可以不用发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下次可以当面说。"
我把脸埋在手臂里,笑了出来。
就像那封粉色的情书一样——有些东西,你以为送到对方手里是最难的一步。但其实最难的是让自己迈出去。
而有时候,不是你走向对方。
是对方也在向你走来。
"小黄鱼。"
"嗯?"
"今天的剩下几单,能不能开快一点?我想——我想早点送完。"
"为什么?想早点回去对着镜子练习说话?"
"你——!"
"好好好,加速。时速35节。出发。"
那天我送件的速度创了个人纪录。
而草稿箱里那封信,我始终没有删。
也许有一天,还是会用到的。
但现在——有一杯合成咖啡在等着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