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最后一程
纸飞机编辑部 · 3083字
陈奶奶要走了。
消息是那天早上从系统里弹出来的——一条大件预约通知:A区12栋1203,陈淑芬,预约搬家快递,目的地:陆上中转码头(经海面升降平台至西北高原残存区接驳船)。
陈淑芬。就是之前那个养锦鲤的陈奶奶。
我记得她。记得她说的苏州,记得那条金色的锦鲤在巨大鱼缸里游动的样子,记得她塞给我的桂花糕。
她要搬去陆地了。
"这是一个大件搬家单。"章姐在晨会上说,"客户点名要你送。"
"点名我?"
"她说'要那个送鱼来的小伙子'。你的名字她记不住,但她记住了你。"
我接下了这单。
预约时间是后天。但我今天就在想——陈奶奶搬走了,那条锦鲤怎么办?
后天一早,我准时到了A区12栋楼下。搬家件不同于普通快递——需要用大型货运潜艇来装载。站里特批了一辆中型货舱给我,比小黄鱼的肚子大三倍。我把它接在小黄鱼的拖挂接口上,整个组合看起来像一条黄色小鱼拖着一个胖气球。
"造型不太优雅。"小黄鱼评论。
"实用就行。上去了。"
十二楼。1203。门铃。
门开了。陈奶奶站在门口,还是上次见到她时的样子——银发整洁,穿着老式衬衫。但今天她的脸上有一种不同的神情,像是平静下面压着很深的情绪。
"小伙子来了!"她笑着把门打开,"进来进来。"
客厅里已经摆满了打包好的箱子。大大小小的纸箱和收纳盒堆了一地,上面贴着标签:衣物、厨具、书籍、杂物。一个人七十多年的生活浓缩在二十几个箱子里。
但我第一眼看的不是箱子。
是那个鱼缸。
巨大的玻璃鱼缸还在原位,荷叶还在水面上漂着,假山还在水底静静矗立。但——
鱼不见了。
"陈奶奶,锦鲤……"
"送人了。"她笑着说,语气很轻松,但我看到她的目光在鱼缸方向多停了一秒,"送给楼下的小王了,他一直说喜欢。鱼缸太大,带不走。鱼也不能带上陆地——怕路途颠簸活不成。"
"哦。"
"没事的。"她拍拍我的手臂,"到了上面再养就是了。上面有真正的池塘呢,我都打听好了——我要去的那个安置社区里有一个公共花园,花园里有水池。到了那边我养真正的、在太阳底下游的锦鲤。"
我搬箱子的时候,陈奶奶一直在旁边指挥——哪个箱子轻放、哪个不怕磕、哪个要朝上。有条不紊的,像是早就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了。
搬到最后几个箱子的时候,她拿出来一个不大的木盒。不是包装好的那种,是一个旧旧的、有年头的木盒,表面的漆都掉了大半。
"这个我自己拿着。"她把木盒抱在怀里,"不放箱子里。"
"什么东西?"我好奇地问,然后立刻意识到不该问——职业病,快递员不该问客户的东西。
"一把泥土。"
"什么?"
"苏州的泥土。"陈奶奶看着木盒,"2053年搬来海底的时候,我从院子里挖了一把带在身上。这三十六年一直放着。现在——带回去了。"
我突然鼻子有点酸。
一把泥土。在海底存了三十六年。现在终于要回到有阳光、有风、有真正土地的地方了。
"好了,都搬完了。"我最终确认所有箱子都安全装入了货舱。
陈奶奶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没有家具、没有装饰品、没有鱼缸里的金色闪光——只剩下四面白墙和窗外的深蓝色海水。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外面的海。
"三十六年了。"她轻声说,"三十六年没见过地面了。"
"您会想这里吗?"我问。
她想了想。"会吧。住了三十六年了,怎么可能不想。但——"她转身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我更想看天。真正的天,蓝的天。我八十一岁了,我想在——在有天的地方过完剩下的日子。"
"您一定能看到的。"
"当然能。"她拢了拢围巾,"机票都订好了。明天上午的海面升降平台,然后接驳船到西北高原。路上要两天。孙女在那边等着接我。"
孙女。就是之前给E区老严头寄石头的那个——不对,那是另一个老人。但相似的情形——年轻一代在陆地,老一代在海底。现在,这位老人终于要去跟她的年轻一代团聚了。
"走吧。"她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房间,"再见了。"
我不确定她是在跟谁告别——跟房子,跟海底城市,还是跟这三十六年的自己。
下楼的电梯里,陈奶奶忽然问我:"小伙子,你叫什么来着?上次你送鱼的时候说过,我忘了。"
"鹿鸣。"
"鹿鸣。好名字。"她点点头,"你爸妈取的?"
"嗯。我妈说是从诗经里来的——'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好诗。"她笑了,"小鹿,你去过陆地吗?"
"没有。我在海底出生的。"
"你想去吗?"
"想。"
"那你一定要去。趁年轻。"她认真地看着我,"不要像我一样等了三十六年才回去。"
"我会的。"
"你想看什么?"
"日出。"
"日出好。"陈奶奶的表情变得恍惚,"苏州的日出很美。太阳从河面上升起来,水面是金色的,整个世界都是暖的。"她停了停,"不过苏州现在在水底了。你要看日出,得去高原——高原的日出是从山后面出来的。也很美。"
"您到了那边以后,看到了帮我描述一下好不好?"我半开玩笑半认真。
"我帮你拍照。"她果断地说,"我虽然老了但手机还是会用的。我孙女教的。到了那边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日出,然后拍给你看。"
"好。"我笑了。
把箱子送到海面升降平台的接驳码头——那是海底城市和海面之间的物流中转站。箱子在这里交接给专门的陆路运输队,走海面航线送到西北高原。
码头上陈奶奶在交接单上签了字。她的行李将先她一步到达陆地——她本人明天乘坐载人升降平台出发。
"好了。"一切办妥,我站在码头上,不太确定该怎么告别。
"小鹿。"陈奶奶走到我面前。
"嗯?"
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我。是一块——糕点?
桂花糕。和上次一样的桂花糕。
"这是最后一批了。"她说,"合成桂花用完了,上面估计能弄到真的。到时候我做了真桂花糕再想办法给你寄回来。"
"从陆地寄到海底?"
"怎么了?不是有人从陆地寄过信来吗?我就不能寄块糕?"
我笑出声来。"好。我等着。"
"一言为定。"
她朝我挥了挥手,怀里还抱着那个装着泥土的旧木盒。转身的时候我看到她的背影——瘦小的、老迈的,但腰杆挺得很直。
直得像章姐一样。
等我回到小黄鱼里,坐在驾驶座上,才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
"你哭了?"小黄鱼问。
"没有。"我揉了揉眼,"进了水。"
"我们在舱内。不存在'进水'的可能。"
"那就是粉尘。"
"舱内空气过滤系统PM2.5指数为3。不存在粉尘刺激的——"
"行了!我就是——"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一个人走了。一个我只见过两面的老奶奶,走了。再也不会在我的派送列表里出现了。再也不会有人从A区12栋1203签收包裹了。"
"但她去了一个她想去的地方。"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难过。是——"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形容,"是一种……完成的感觉?像是一个故事结束了。一个好的结局,但它确实结束了。"
"快递员的故事是由无数个其他人的故事组成的。有人来,有人走。但你还在这里。"
"对。我还在这里。"
我把桂花糕掰开,塞了一半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的合成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另一半——我犹豫了一下——放在了副驾座上那颗微缩日出球体旁边。
"留给谁的?"小黄鱼问。
"不给谁。就放着。"
"它会变质。"
"变质就扔了。但现在让它在那里待会儿。"
小黄鱼没有再追问。
我发动引擎,离开码头。回程的路上经过A区12栋,我习惯性地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十二层左数第三扇窗。
窗户是黑的。
没有金色的锦鲤光芒,没有暖黄色的灯。只有深蓝色的海水映在玻璃上。
但在几千公里之外——在一片有天空的土地上——有一个八十一岁的老人即将重新呼吸到自由的空气,看到真正的星星和月亮。
而更远的将来的某一天——也许不用等三年零四个月——她会给我拍一张照片。
高原上的日出。
从山后面升起来的太阳。
"下一单。"我对小黄鱼说。
"B区7栋,标准件一个。"
"走。"
生活继续。海底城市继续。送件继续。
有人在离开。
但我还在这里,还在跑,还在送。
一单一单地、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
直到有一天轮到我自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