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北非与意大利——地中海战略

当东线的巨轮在血泊中转动时，另一场规模较小但同样具有深远战略意义的博弈正在地中海沿岸展开。从利比亚沙漠到突尼斯山地，从西西里海岸到意大利半岛的崇山峻岭，英美盟军通过"地中海战略"逐步蚕食轴心国的南翼，为最终跨越英吉利海峡的决定性打击创造了条件。

北非战场的起源可追溯至1940年6月意大利参战。墨索里尼在利比亚部署了约二十三万军队，威胁英国控制的埃及和苏伊士运河——大英帝国通往印度和远东的生命线。然而，意大利军队在1940年底至1941年初被仅有三万余人的英军西沙漠部队击溃，损失约十三万人被俘。这一惨败迫使希特勒派遣隆美尔率领"非洲军团"前往利比亚稳定局势。

隆美尔——这位后来被称为"沙漠之狐"的将领——在北非的表现堪称天才与冒险的结合。1941年3月抵达北非后，他几乎立即违反上级"防御"的命令，利用英军因抽调部队支援希腊而造成的虚弱发动进攻。到4月中旬，他已收复了意军丢失的大部分领土，将英军赶回埃及边境。此后近两年间，北非战场在利比亚和埃及之间呈现反复拉锯态势——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双方都面临漫长补给线造成的后勤困境。

1942年夏季是隆美尔距离胜利最近的时刻。在加扎拉战役（5月至6月）中，他以巧妙的迂回机动击败了英军第八集团军，俘虏约三万三千人，并攻克了至关重要的托布鲁克要塞。随后他乘胜追击进入埃及，到6月底已推进至距亚历山大港仅约一百公里的阿拉曼。开罗一片恐慌，英国中东司令部开始焚烧文件。

然而，阿拉曼成为隆美尔攻势的终点。这一地点的地理特征极为独特：北面是地中海，南面是不可通行的卡塔拉凹地，两者之间仅有约六十公里的狭窄通道。这意味着隆美尔无法使用其最擅长的沙漠迂回战术。更重要的是，非洲军团已精疲力竭——其补给线从的黎波里延伸超过一千六百公里，而地中海的制海权和制空权正日益为英军所掌握。马耳他岛上的英国潜艇和飞机对轴心国补给船队的打击日趋猛烈，据统计1942年有约百分之四十的轴心国补给船被击沉。

1942年8月，蒙哥马利中将接任英军第八集团军司令。这位个性鲜明的将领以方法论式的审慎著称——他绝不会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发动进攻。经过两个月的精心准备和兵力积蓄，蒙哥马利于10月23日发动了第二次阿拉曼战役。英军投入约十九万五千人、约一千零三十辆坦克（含新型美制谢尔曼坦克）和约五百三十架飞机；而隆美尔仅有约十万四千人（其中德军约五万人）、约四百八十九辆坦克（仅约二百辆为德制）和约六百七十五架飞机。

阿拉曼战役持续了十二天，本质上是一场有限空间内的消耗战——与隆美尔所擅长的机动战截然相反。蒙哥马利以步兵在雷区中开辟通道，以装甲预备队准备突破。尽管过程远非一帆风顺——英军在头几天的进展缓慢且损失不小——但物质优势最终决定了结局。11月4日，非洲军团的防线崩溃，隆美尔在未获希特勒批准的情况下开始撤退。他保住了残余部队，但不得不放弃了在埃及和利比亚东部的全部阵地。

阿拉曼战役的同时，一场更大规模的行动正在酝酿。1942年11月8日，英美联军实施了"火炬"行动——在法属北非（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登陆。约十万七千名英美军队在卡萨布兰卡、奥兰和阿尔及尔三处同时登陆。维希法国军队的抵抗在数天内即告终结（部分是通过政治交涉而非军事手段）。轴心国由此陷入两面夹击之中。

"火炬"行动是英美联盟首次大规模联合作战，也是美军在欧洲战场的首次重要亮相。它的战略背景涉及1942年英美之间关于"第二战场"的激烈争论。美国军方（尤其是马歇尔将军）主张尽早在法国海岸登陆，直接打击德国核心；英国方面（尤其是丘吉尔）则认为1942年的盟军尚不具备跨海峡进攻的能力，应先在"外围"削弱德国。最终，罗斯福支持了英国的立场，北非成为折中方案。

突尼斯战役（1942年11月至1943年5月）是北非战场的最后篇章。德军迅速向突尼斯增兵——最终投入约十万德军和约二万意军——建立了坚固的防御。美军在凯塞林隘口（1943年2月）遭遇了其在欧洲战场的首次重大挫败，暴露了训练和指挥方面的不足。然而，盟军最终以绝对的物质优势压垮了轴心国防御。1943年5月13日，约二十四万轴心国军队在突尼斯投降——其规模与斯大林格勒相当。地中海南岸完全落入盟军之手。

北非胜利后，下一个目标指向西西里和意大利。1943年7月10日，约十六万盟军（七个师加三个独立旅）在西西里岛南部海岸登陆——"哈士奇"行动是当时规模最大的两栖登陆作战。经过三十八天的战斗，轴心国军队被逐出西西里，但德军凯塞林巧妙地组织了撤退，将约四万德军和六万二千意军连同大部分装备经墨西拿海峡安全撤回意大利本土。

西西里战役的政治后果远大于其军事意义。7月25日，意大利国王解除了墨索里尼的职务，法西斯大委员会投票通过了对领袖的不信任案。9月3日，意大利秘密签署停战协定（9月8日公开宣布）。然而，德军早有准备，迅速解除了意军武装并接管了意大利的防御。意大利的"退出"并未使盟军如期轻松获胜。

1943年9月，盟军在意大利本土登陆——英军在卡拉布里亚渡过墨西拿海峡，美军第五集团军在萨莱诺湾实施主力登陆。萨莱诺的战斗异常激烈，德军的猛烈反击一度威胁要将美军赶下海。此后的意大利战役演变为一场漫长而血腥的消耗战。

意大利半岛的地形对防御者极为有利——山脉横贯南北，河流从东到西切割地形，每一道山脊都是天然防线。凯塞林充分利用这一优势，构筑了一系列坚固的防御阵地，其中最著名的是"古斯塔夫防线"——以卡西诺山修道院为核心的防御体系。1944年1月至5月的四次卡西诺战役（包括颇具争议的对修道院的轰炸）和安齐奥登陆（1月22日），展示了盟军在山地作战中面临的巨大困难。直到1944年5月，盟军才突破古斯塔夫防线，6月4日进入罗马——仅比诺曼底登陆早两天。

地中海战略的历史评价至今仍有争议。批评者认为它分散了本应用于决定性跨海峡进攻的资源，延长了战争时间。支持者则指出：它迫使德军在多条战线上分散兵力（到1944年中，德军在意大利维持了约二十六个师），消耗了德国有限的预备队和空军力量，为盟军提供了宝贵的两栖作战和联合作战经验，并确保了地中海航运线的安全。

无论如何评价，地中海战场的数十万盟军将士——在阿拉曼的沙尘中、在突尼斯的山地上、在卡西诺的废墟间——为最终的胜利付出了他们的贡献。当1944年6月的大门开启时，正是因为南翼的持续压力，德军无法将全部力量集中于诺曼底的海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