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叛徒现身
纸飞机编辑部 · 4617字
说实话,我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危险的事,但被自己人的枪口顶着脑门儿,这还是头一遭。
那种感觉很奇特。日本人的枪口对着你的时候,你害怕,但你的恐惧是单纯的——你知道对方是敌人,你知道该怎么应对。但自己人的枪口对着你的时候,那种恐惧是复杂的,里面掺杂着震惊、愤怒、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老刘的表情跟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了。之前他一直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沉默、木讷、干活勤快,标准的东北庄稼汉形象。田冲介绍他的时候说"这是跟我从海拉尔一路打过来的老兄弟,在老龙岗替我挡过子弹",我当时根本没多想。我还跟他一起吃过好几顿饭,他吃东西的样子特别憨厚,闷头扒饭不吭声,偶尔夹一块咸菜疙瘩就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但现在,这个"老兄弟"的眼神变了。那种木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精于算计的目光。那是一种我在日本人脸上见过的目光——准确地说,是在奉天宪兵队的审讯室里见过的那种目光。
"老刘,你干什么!"田冲的驳壳枪已经举了起来,但他不敢开枪——老刘站在我前面,挡在我和田冲之间,而且他的手就搭在萨钦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已经从萨钦的腰间摸走了那面萨满铜鼓和一把系着彩带的骨刀。
那是萨钦最重要的两件法器。铜鼓是萨满通神的媒介,骨刀是驱邪护身的利器。没了这两样东西,萨钦就像战士没了枪,厨子没了刀。
"田营长,别冲动。"老刘说话的口音也变了,之前的东北腔里夹杂了一种更字正腔圆的味道——像是刻意模仿东北话的外地人终于不装了,"我只要这个萨满学徒,其他人我没兴趣。"
"你他娘的是谁?"田冲的枪口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老刘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胃里一阵翻涌——不是因为难看,而是因为太熟悉了。我见过那种笑容,在奉天城的日本特务脸上见过,在满洲国的汉奸官员脸上也见过。那是一种"我比你高一等"的优越感。
"自我介绍一下,"老刘说,"满铁调查部特别行动组,编号〇七三。你们可以叫我刘agent——不好意思,在帝国待久了,嘴瓢。叫我刘先生就行。"
满铁调查部。
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调查部,表面上是个搞经济情报的机构,实际上是日本在东北最大的间谍组织。他们从二十世纪初就开始渗透东北社会的各个层面——政府、军队、商会、土匪,甚至包括抗日武装。我在大学的时候读过一些关于满铁的资料,知道这个机构的触角有多长、手段有多毒。光是1931年到1937年这几年,满铁调查部就策划了不下二十起针对东北抗日力量的渗透和瓦解行动,成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以上。但亲眼看到一个满铁特工就站在自己面前,还是田冲的"老兄弟",这种感觉就像发现你隔壁邻居是个连环杀手一样毛骨悚然。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满铁调查部的特工能潜伏到这种深度,说明日本人对东北抗日武装的渗透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彻底。赵把头只是冰山一角,老刘也只是水面下更大的一块冰。水面之下还有多少,谁也说不清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田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从什么时候?"老刘歪着头想了想,"从你在新京招募第一批义勇军的时候。你那个赵把头——对,就是之前叛变的那个——他算什么级别?充其量就是个线人,一个月给他五块大洋,连我一个月的零头都不够。但他有个好处——他太蠢了,蠢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可能是日本人最大的棋子。"
赵把头。之前出卖我们的那个叛徒。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日本人安插的最高级别的内线了。
没想到真正的大鱼一直就在我们身边,还跟我们一起出生入死了好几个月。一起啃窝头,一起扛子弹,一起在零下四十度的夜里挤在一起取暖。
"你一直在给藤原一郎送情报。"我说。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先生果然是读书人,脑子转得快。"老刘点了点头,"从你们在长白山找到第一块龙脉石开始,我就把消息传回去了。藤原少佐对你们几个评价很高——尤其是你,沈先生。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支那学者',如果你愿意合作,帝国会给你一个很好的位置。"
我忍住没骂娘。这帮日本人,真他娘的不把中国人当人。
"所以日本人才能每次都提前知道我们的行踪,"苏婉晴说,"不是赵把头,是你。老龙岗的伏击、松花江边的追杀、冰宫入口处的埋伏——都是你透露的?"
"赵把头那个蠢货只配当幌子,"老刘说,"他暴露了正好,你们的注意力全在他身上,就没人会注意一个不起眼的老兵了。做间谍嘛,最重要的不是演技,而是存在感——你得让自己变得足够不重要,不引人注意,这样才能活得久。"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松花江边被日本人伏击的那次,赵把头是第一个暴露的——他带着几个弟兄往南跑,把日本人的火力引走了。当时我们都以为赵把头是在用生命掩护大家撤退,感动得不行。现在想来,那不过是日本人设计的一出戏——让赵把头"壮烈牺牲",这样就没人会怀疑他,同时也没有人会去注意赵把头身边的人。一箭双雕。
老刘继续说:"你们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赵把头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给我打工的。我每个月给他五块大洋,告诉他只要把你们的行踪报给我就行,其他的不用管。他真信了。一个蠢到这种程度的人,死了也不冤。"
这话说得太狠了。苏婉晴的拳头都攥紧了。赵把头虽然是个叛徒,但他终究也是被利用的棋子。在这个日本人的间谍网络里,每个人的价值都被精确计算过,用完了就丢掉。
田冲的眼睛都红了。他这个人我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了解他的脾气——他最恨的就是叛徒。更何况老刘不仅是个叛徒,还是个跟他同吃同住、一起扛过枪的林兄弟。
"老刘,"田冲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了,那种暴风雨前的平静,"你跟着我多长时间了?"
"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田冲重复了一遍,"小岭子那一仗,你在我右边。老龙岗那一仗,你帮我背过伤员。去年冬天断粮的时候,你把你那份窝头分了我一半。你他娘的连命都替我挡过——那颗子弹打在你肩膀上,你躺了半个月才爬起来。"
"都是真的。"老刘说,"田营长,我不骗你,那些都是真的。我确实把你当兄弟——但任务就是任务。大日本帝国的利益高一切。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这是时代的潮流。你们抵抗有什么用呢?到头来不过是螳臂当车——"
"放你娘的屁!"田冲终于爆发了。
但我注意到田冲虽然暴怒,但并没有失去理智。他的眼睛快速扫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我们在核心区域的入口处,空间比较开阔,但老刘的位置选得很好,背后是那扇巨大的石门,退可守进可攻。三八大盖的射程和精度都远超驳壳枪,在这个距离上,老刘一枪就能要了任何人的命。
"老刘,你想要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很简单,"老刘用枪口指了指萨钦,"我要他。藤原少佐已经破解了第五层核心区域的大部分机关,但最后一道封印需要萨满的血脉和仪式才能打开。这个小学徒是如今世上唯一能做这件事的人。"
"你让萨钦给日本人开门?"苏婉晴难以置信地说,"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你知道日本人要用龙脉石做什么吗?你也是中国人,你怎么能——"
"天照计划?"老刘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苏记者,你以为我一个搞情报的不知道?让龙脉能量为帝国服务,这是大势所趋。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格局太小。满铁调查部的松冈先生说过,龙脉石的能量如果能被利用,不仅能制造武器,还能发电、驱动机械——这是改变世界的力量。与其让它在地下烂掉,不如让它为文明服务。"
他话没说完,田冲动了。
我后来看了好几次都没完全看清田冲是怎么动的。我只看到他先是把驳壳枪往左边一甩——不是要打老刘,而是做了一个假动作。老刘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左边的瞬间,田冲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右手抓住老刘持枪的手腕,猛地往上一拧。
"砰!"枪响了,子弹打在穹顶上,碎石哗哗往下掉。
老刘反应也极快,左手肘照着田冲的太阳穴就抡了过去。田冲偏头躲过,但耳朵被擦了一下,血立刻就流了下来。两个人扭在一起,枪被甩到了一边,滑出去好几米远。
"帮我!"田冲吼了一声。
我冲上去从后面抱住老刘的腰。别看老刘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力气大得吓人,一个甩膀子差点把我也甩出去。满铁的特工果然不是吃素的,这身手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苏婉晴捡起地上的枪,但她不敢开——两个人缠在一起,打中田冲的概率比打中老刘还大。
萨钦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站起来,捡起地上的骨刀——那是他的法器之一——朝着老刘的腿弯就划了一刀。
骨刀虽然不是什么锋利的兵器,但萨满的骨刀都是用特殊材料制作的,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划一下就是血淋淋的口子。老刘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田冲趁机锁住他的双臂,我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地上。
老刘还在挣扎,田冲一膝盖顶在他的后背上,从腰间抽出绑腿绳子把他的双手反绑。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
"田营长……"老刘趴在地上,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冰冰的特工腔调,而是带上了几分之前那个老实老兵的味道,"你……你听我说一句。"
"闭嘴。"田冲说。
"藤原一郎已经拿到了龙脉石样本,"老刘急促地说,"他在实验室里改装了一台装置——我们叫它龙脉武器。那东西一旦启动,方圆十里之内所有人都会丧失战斗意志。你杀了我也没用,来不及了——"
"我说闭嘴!"田冲一脚踢在老刘的腰上。
老刘闷哼一声,不说话了。但他的眼睛还在看着田冲,那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在最后关头残存的一点人性。
田冲蹲下来,面对面地看着老刘。火光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让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
"你知道小岭子那一仗我们死了多少人吗?"田冲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十七个。十七个跟我一起从海拉尔出来的弟兄。日本人的伏击打得又准又狠,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走那条路一样。我一直想不明白,日本人怎么会知道。现在我想明白了。"
老刘低下了头。
"十七个人。"田冲重复了一遍,站起身来,"你欠他们十七条命。"
我们几个人面面相觑。田冲的耳朵还在流血,他胡乱抹了一把,看向我的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决绝。那种决绝我在敢死队员的脸上见过,是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沈先生,"田冲说,"进去吧。不管里面是什么,总比在外面等死强。"
我点了点头,转身面对那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已经完全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看不到顶。空间的正中央有一个圆形的石台,石台上竖立着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血管一样从石柱的底部延伸到顶端,然后消失在穹顶的黑暗中。
这就是冰宫的核心。龙脉的枢纽。
而在石台的周围,散落着一些现代的金属碎片和工具——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藤原一郎。"我咬着牙说。
就在这时候,萨钦突然抓紧了我的胳膊,他的手冰凉,指甲几乎掐进了我的肉里。
"你听——"他压低声音说。
我屏住呼吸。
从核心空间的深处,传来一种极其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像是任何机械发出来的,更像是大地本身在颤抖。它通过地面、通过空气、通过骨骼传到你的身体里,让你的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
然后,一种感觉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恐惧。
一种没有任何理由的、纯粹的、原始的恐惧。
像是你独自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荒原上,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脚下是龟裂的大地,四面八方都是黑暗,而黑暗里面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你。
苏婉晴第一个撑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田冲的脸色也变了,他的驳壳枪握得死紧,指节发白,但他还在硬撑。
只有萨钦——那个虚弱的、发着烧的、随时可能倒下的萨满学徒——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它启动了。"他说,声音出奇地平静。
"什么启动了?"我问。
萨钦看向那根石柱的方向,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仿佛看到了某种我看不到的东西。
"龙脉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