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龙脉武器
纸飞机编辑部 · 4594字
那股恐惧感来得毫无征兆,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浇灭了你所有的勇气和希望。
我这辈子经历过不少害怕的事。小时候跟我爹下墓,被墓道里的棺材板夹过手指头;上大学的时候在考古工地挖出一具没有脑袋的尸体;后来在冰宫里被日本人的刺刀逼着走过吊桥。但那些害怕都是有来由的——你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所以你能控制。
现在这种恐惧不一样。它没有对象,没有原因,就像是从你的骨髓里直接生长出来的。你不是在害怕某个具体的东西,你是在害怕"存在"本身。你突然觉得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反抗没有意义,逃跑没有意义,活着也没有意义。你的人生就像一盏灯,而有人正在把灯芯一点一点地拧小。
苏婉晴已经完全瘫倒在地上了。她蜷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我见过苏婉晴面对日本人的枪口面不改色的样子,见过她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天雪地里咬牙行军的样子,见过她在采访本上记录日军暴行时咬牙切齿但一字不抖的样子。但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苏婉晴!"我喊她,但声音出来才发现自己也在发抖。
田冲比她好一些。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还握着枪。但他的眼神不对——那种决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田冲是个军人,从十几岁就开始扛枪打仗,意志力比普通人强得多。但这东西攻击的不是意志力,而是人精神中最底层的东西——那些你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东西,比如"我是谁"、"我为什么活着"。
"他娘的……"田冲咬着牙骂了一句,"这比中子弹还邪乎……"
我的情况也不太好。那股恐惧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强。我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视线开始模糊,脑子里不断闪过一些可怕的画面——我爹死在墓道里的样子,我娘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哭的样子,我自己被活埋在冰层下面、四周都是黑暗、永远没有人来救我的样子。那些画面不是记忆,更像是预言——它在告诉你,这就是你的结局,你逃不掉的。
但我还站着。
不是因为我比别人强多少,而是因为我手里攥着的那块龙脉石碎片。
那碎片现在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热量从手心传遍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铠甲,把那股恐惧感挡在了外面。不是完全挡住——它还是能渗进来一些,像棉衣挡不住寒风一样,但足以让我保持清醒。
胡四爷说得对,这东西到了核心区域用得上。四爷,你又一次救了老子的命。
萨钦的情况最让我意外。他虽然虚弱得站都站不稳,但他的精神状态反而比之前更好了。他闭上眼睛,嘴里在快速念诵着什么——不是恐惧时的胡言乱语,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有韵律的吟唱。
那是萨满的咒语。
我注意到一个现象:萨钦身边大概一米范围内的空气似乎有些不同。不是说能看到什么,而是一种感觉——在他身边,那股恐惧感明显减弱了。就像是在暴风雨中,他周围有一个看不见的避风港。我靠近他的时候,脑子明显清醒了许多,那种"活着没有意义"的念头也淡了不少。
"萨钦,"我抓住他的肩膀,"你在做什么?"
萨钦睁开眼睛,瞳孔里有一种奇异的光泽——不是龙脉石那种暗红色,而是一种更柔和的、接近银白色的光:"我在唱'定魂调'。萨满教认为人的魂魄会受到外界力量的影响而动摇,定魂调可以把魂魄稳定住。我们每次做大法事之前都要先唱定魂调,就是防止外邪侵扰。"
"管用吗?"
"对我管用,"萨钦苦笑了一下,"但我的功力太浅,护不了别人。我师父在的话,他的定魂调能护住方圆几十步以内所有人。我……我只能顾自己。"
我拉着萨钦走到苏婉晴身边,把他扶到苏婉晴旁边坐下。果然,靠近萨钦之后,苏婉晴的颤抖减轻了一些,虽然还是蜷缩着,但至少不再发出那种让人揪心的呜咽声了。
"田冲,过来!"我喊道。
田冲咬着牙挪了过来。靠近萨钦之后,他脸上那种迷茫的神色也淡了不少。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甩出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冲问。
"藤原一郎启动了龙脉武器,"我说,"天照计划的核心——将龙脉石的能量定向释放,产生一种能压制人类精神的力量。他们把龙脉石的自然辐射通过某种装置放大了几十倍甚至上百倍,然后定向投射到整个冰宫范围内。"
"日本人什么时候搞出这东西的?"
"不知道,可能就是在实验室里这三年。"我想起在第五层实验室里看到的那些文件,想起那些被绑在铁床上、眼睛瞪得老大的俘虏照片,"731部队用活人做实验,研究龙脉石对人体精神的影响——把俘虏关在龙脉石辐射最强的房间里,记录他们的精神变化。有的俘虏疯了,有的自杀了,有的变成了植物人。那些实验数据就是制造这种武器的基础。"
田冲一拳砸在地上:"畜生!"
他想到了什么,又转过头去看那两个崩溃的部下。那个傻笑的年轻人叫小张,才十九岁,是田冲从奉天带出来的孤儿,一直把田冲当亲哥哥。另一个往墙上撞脑袋的叫马铁柱,三十出头,是个老兵油子,打过奉天保卫战,扛过大刀杀过鬼子,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但就是这样的硬汉,在龙脉武器面前也撑不住了——他的额头已经撞得血肉模糊,眼珠子都凸了出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体。
苏婉晴从后面跑过来,拼命按住马铁柱,不让他再撞。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苏婉晴一个人根本按不住。田冲赶紧过去帮忙,两个人合力才把马铁柱按在地上。马铁柱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嚎叫,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
嗡鸣声在持续,而且似乎在逐渐增强。那种压迫感一波比一波强,即便是靠近萨钦,我也感觉越来越吃力了。空气变得沉重起来,呼吸都变得困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慢慢收紧你的胸腔。
"它在充能,"萨钦突然说,"现在的强度还不是最大的。如果让藤原一郎完成充能,方圆十里之内所有人都会变成……变成那种状态。"他指了指不远处——田冲的两个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崩溃了。一个坐在地上傻笑,口水流了一脸,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另一个抱着脑袋不停地往墙上撞,额头已经撞出了血,但他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能阻止吗?"田冲问。
"必须阻止,"我说,"但首先我们得搞清楚那台装置在哪里。"
我环顾核心空间。这个圆形大厅直径大概有五十米,除了中央的石台和石柱之外,四周还有一些附属的建筑结构——小型的石室、通道入口、以及一些看起来像是祭祀用的石龛。整个空间的布局像一朵花——中央的石台是花蕊,周围的石室和通道是花瓣。
嗡鸣声的来源,似乎是在大厅的东北方向。那个方向的声音最集中、最强烈,像是某种机器在持续运转。
"在那边。"我指着东北方向一个半掩的石门。那扇门的样式跟其他门不同——门框上加装了现代的金属构件,地面上还铺着电缆。那些电缆是新的,铜芯还泛着亮光,跟冰宫里古老的石质结构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日本人的改造。"田冲说。
我点了点头。正要往那个方向走,萨钦突然拉住了我。
"等等。"萨钦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些研磨成粉末的植物——艾草、松柏叶、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草药,闻起来有一股辛辣刺鼻的味道。他把粉末分成几份,分别塞到我、田冲和苏婉晴的鼻孔里。
"这是'醒神散',"萨钦说,"萨满做法之前都要闻一闻,可以提神醒脑、抵御外邪。效果有限,但聊胜于无。"
那股辛辣的气味冲进鼻腔,我的脑子确实清醒了不少。那味道比芥末还呛人,眼泪都出来了,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惧感被压下去了一截。再加上龙脉石碎片的热量和萨钦的定魂调,我现在大概能恢复到正常状态下七八成的精神水平。
"走。"我说。
我们留下苏婉晴照顾那两个崩溃的士兵——苏婉晴虽然也很痛苦,但她咬着牙让我们放心走。她从地上捡起老刘掉落的那把三八大盖,熟练地拉了一下枪栓:"你们去吧,有人来我就开枪。"
我从没见过比她更倔强的女人。北平师范大学新闻系毕业的,扛过相机也扛过枪,在淞沪战场上采访过,在台儿庄的炮火里写过稿子。但此刻她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怀里抱着一个精神崩溃的士兵,手里端着一支比自己还长的步枪,这画面怎么看都让人心酸。
田冲端着枪,我跟在他侧后方,两个人朝东北方向的石门摸了过去。
石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大概十米见方。石室的中央,摆放着一台机器。
那是一台极其怪异的机器。主体部分是一个直径约两米的金属球体,表面布满了铜管和线圈,看起来像是某种科幻电影里的道具。球体的正上方有一个漏斗状的开口,里面放置着一块巨大的龙脉石——不,不是天然的龙脉石,而是经过切割和打磨的、规整的六棱柱体,像一块巨大的暗红色水晶。
球体的底部连接着数根粗大的铜管,铜管延伸到地面下方,应该是与冰宫下面的龙脉石矿脉相连。球体侧面有一个操控台,上面有刻度盘、旋钮和几个拉杆——都是现代工业产品,上面还印着日文的操作说明。
这就是龙脉武器。日军的"天照计划"的终极产物。一台用人命和疯狂浇灌出来的怪物。
操控台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白大褂的日本技术人员,戴着圆框眼镜,正在紧张地调节旋钮。另一个——
藤原一郎。
他站在球体旁边,军大衣脱了,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部。他的右手搭在球体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那表情让我想起了教堂里祈祷的信徒——一种把自己完全奉献给某种信仰的表情。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藤原一郎的右手手背上有一个纹身——一朵菊花,那是日本皇室的象征。但那朵菊花纹身的中央,镶嵌着一颗极小的龙脉石碎片。
那颗碎片在发光,幽幽的暗红色的光。
"藤原君,"那个日本技术人员用日语说了什么,然后藤原一郎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我们。
"沈先生,"藤原一郎的中文说得很好,带着一点京都口音,"你终于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敌人说话,而像是在对一个期待已久的客人说话。那种平静和真诚让我浑身不舒服——比他的枪口更让我不舒服。
"关掉它。"我说。
"不。"藤原一郎微笑着说,"恰恰相反,我需要你帮我完成最后一步。"
他拍了拍那个金属球体:"这台装置的设计图来自我的父亲——藤原健一。他1908年进入这座冰宫,花了三年时间研究龙脉石的性质。他发现龙脉石的能量可以通过特定的频率被激发和放大,但他的计算有一个缺陷——他不知道如何控制能量的方向性。"
"所以你父亲疯了。"我说。
藤原一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父亲是因为接触了过量的龙脉辐射才精神失常的。但他的理论没有错。我用731部队的实验数据修正了他的公式,又用了三年时间制造了这台装置。现在,它只差最后一步——"
"萨钦。"我说。
"对。萨满学徒。"藤原一郎点了点头,"龙脉石的能量需要通过一个'介质'来实现定向释放。这个介质必须具有与龙脉石天然共振的能力——只有萨满的血脉才有这种能力。"
"你做梦。"田冲举起枪。
藤原一郎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田先生,你手里的枪只有几发子弹?门外还有我的十二名士兵。你觉得你打得过我吗?"
田冲没有放下枪。
"我给你一个选择,"藤原一郎转向我,"让萨满学徒完成最后的校准,我会保证你们所有人的安全。否则——"
他拉了一下操控台上的一个拉杆。
嗡鸣声骤然增强。
我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精神压迫从那个金属球体中涌出,像一面无形的墙朝我们压了过来。田冲"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驳壳枪差点脱手。我也好不到哪里去,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龙脉石碎片在我手里发出刺眼的光芒,热量灼得我的手心生疼,但它还在坚持保护我。
"这只是百分之三十的功率,"藤原一郎平静地说,"百分之百的时候,你们连站都站不起来。"
我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给我点时间考虑。"我说。
藤原一郎看了看手表:"你有十分钟。"
我拉着田冲退出了石室。回到苏婉晴身边,我蹲下来,低声对几个人说:"我有个计划。但你们可能会觉得我疯了。"
"你一直就是个疯子。"田冲擦了擦耳朵上的血,"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