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K的笔记
纸飞机编辑部 · 3749字
以下是K笔记本中未被烧毁的全部内容。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辨认那些越来越潦草的字迹,将它们逐字逐句地录入电脑。有些地方因为烧焦或水渍已经无法辨认,我用省略号标注。
我之所以要完整地记录这些,是因为——如果有一天我也"消失"了,至少这些文字还在。至少方圆的电脑里还有一份备份。
至少有人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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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5日**
搬进来了。房租八百,简直是天上掉馅饼。房子比预想的好,干净,安静。唯一的缺点是楼道里的灯太暗了,走廊的尽头那段路每次经过都让人心里发毛。但八百块在渝中区还要什么自行车。明天开始找工作。
**12月18日**
这几天在整理房间,添置了一些小东西。下楼买了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隔壁403的老头对我点了个头,算是打过招呼了。对面401有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我笑了一下。总体来说邻居还行。
楼下有家面馆的豌杂面很好吃。
**12月20日**
投了十几份简历出去,都没回音。自由职业这条路看来还得走一阵。联系了之前认识的几个编辑,接到一个两千字的约稿。总比没有好。
**12月23日**
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下午三点左右我出门买东西,回来之后发现电脑上的文档多了大约两千字。是我在写的那篇稿子的续写,但我完全不记得什么时候写过这些。文字风格像是我的,内容也接得上,但我没有任何写这些字的记忆。是不是太累了产生了断片?明天早睡。
**12月25日**
又发生了。这次不是在电脑上。早上醒来发现我穿着外套和鞋子睡在沙发上,但我明明记得昨晚是脱了衣服在床上睡着的。而且鞋底是湿的。我昨晚出去过?去了哪里?我完全没有印象。
圣诞节了,没人找我。也没人可找。
**12月28日**
开始记录时间。在手臂上写下时间节点。今天丢失了大约两个小时,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手臂上"16:00"的字迹还在,但旁边多了一行我不记得写的字:"不要怕。"
是我的笔迹。但我不记得写过。
**1月3日**
做了更严格的实验。在手背上写了时间——下午两点。设了五个整点的闹钟。两点的响了,三点的响了,然后——直接就是七点半了。中间的闹钟呢?手机记录显示它们响过,但我没有任何记忆。五个半小时。我丢失了五个半小时。
**1月8日**
找到一个规律。丢失时间主要发生在我独处的时候,而且似乎集中在……凌晨?不对,白天也有。但凌晨最频繁。尤其是三点多的时候。
另外一件事:隔壁老头今天在走廊遇到我,看了我很久,然后说:"你住多久了?"我说快一个月了。他愣了一下,说:"是吗。我怎么觉得你才搬来几天。"
我住了快一个月。他觉得我才来几天。
**1月12日**
今天尝试在"丢失"的时间段里录像。把手机架好,对着自己开录,然后继续正常做事——
回看视频的时候我看到了。
我看到我自己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衣柜门,然后……走进去了。衣柜门关上了。视频又录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衣柜门重新打开,我走出来,回到座位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有一丝……微笑?
但我不记得。我完全不记得我走进过衣柜。
我打开衣柜检查了。里面就是衣柜。我的衣服,木头衣架,底下是旧报纸。什么异常都没有。
**1月15日**
(部分烧毁)……决定今晚不睡了。从凌晨一点开始……保持清醒……
三点十七分。
这个时间。衣柜的门自己……不是"自己",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推开的。打开之后里面不是衣柜。是一条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日光灯在闪。
我太害怕了没有进去。我把门关上了。再打开的时候恢复成了普通的衣柜。
三点十七分。记住这个时间。
**1月18日**
这三天我每晚都在三点十七分醒来看衣柜。每一次都一样——门自己打开,里面是那条走廊。如果我不进去,大约三分钟后,门就会自己关上。
今天晚上我进去了。
那条走廊……怎么说。像是某种实验室的走廊,或者医院的那种。白色的墙壁,灰色的水磨石地面,头顶的日光灯有一半在闪烁。走了大概二十步,右手边出现一扇门。
门牌号:404。
我推开门,里面是一个房间。和我住的房间几乎一模一样的格局。但是——家具不一样。电视是那种有大肚子的显像管电视,桌上有一个台式电话机,挂历上的年份是1997年。
一个九七年的404。
我没敢多待,跑回来了。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衣柜门自动关上了。三点二十分。只过去了三分钟。
**1月22日**
(大部分烧毁,仅余片段)……不止一个……走廊上有很多门……每个门后面都是404……不同的年代……
**1月28日**
这几天我一直在探索那条走廊。它很长,比这栋楼本身长得多。两边都有门,每扇门后都是一个404号房间,但布置各不相同。有的像是七八十年代的,有的像是两千年前后的。每个房间里都有生活过的痕迹——衣物,日用品,食物残渣——但没有人。
像是所有住客在某一刻突然消失了。
另一个发现:我开始在走廊里用记号笔做标记。但第二天再进去的时候,标记不见了。走廊会自己重置。
**2月3日**
今天做了一件事。给老家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聊了一个小时。挂掉之后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通电话里我提到的一些事,我自己记得的版本和他记得的版本不太一样。
是我的记忆在变?还是——
更可怕的想法:外面的人对我的记忆在变?
**2月10日**
再次联系那个朋友。他接了电话,但语气很奇怪。"你是……"他想了很久才想起我是谁。我们认识十年了。
**2月15日**
(部分烧毁)……没人接我电话了……不,不是没人接,是……我打过去的时候他们好像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那个编辑也是,我发消息问稿费的事,她回复"请问你是?"
这不正常。这绝对不正常。
**2月20日**
我在衣柜门内侧刻下第一道线。从今天开始计数。我要证明我在这里。我要证明时间在流逝,我在这里。
**3月1日**
(大量烧毁,仅余碎片)……这栋楼在吃掉我……不是比喻……走廊里……那些房间里的人……他们没有"搬走"……
**3月15日**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走廊尽头有一面墙壁,上面嵌着一面镜子。我今天走到那里去看——镜子里不是我的脸。不,是我的脸,但不是现在的我。是一个更模糊的、边缘溶解的我。像是一张放了太久开始褪色的照片。
这栋楼在吞噬我。
**3月20日**
(大部分烧毁)
**3月28日**
我尝试搬走。收拾了所有东西走到楼下。问题是——我找不到出路了。走出单元门之后,巷子看起来一样,但左转右转都走不出去。重庆本来就是迷宫,但我在这一带住了三个多月,不可能迷路。
是这栋楼不让我走。
**4月2日**
必须告诉别人。但我已经联系不上任何人了——不是手机没信号,是没人记得我了。如果我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来找。
把发现记下来。也许下一个住进来的人会找到这个笔记本。
**4月5日**
(部分烧毁)……那条走廊……门的数量在增加……有一扇是新的……我打开那扇新的门,里面的房间——装修风格是最近的,2020年左右。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
那是我的电脑。
那个房间里——
是我的东西。
那个新的404——是为我准备的。
**4月8日**
(笔记本最后一页未被烧毁的内容)
我终于明白了。这个房间不是在这栋楼里。这栋楼在这个房间里。
就像一个克莱因瓶——外面是里面,里面是外面。这栋楼不是一栋普通的建筑。它是一个……容器?入口?当你住进404的那一刻,你就已经在它里面了。不是你住在它里面——是它住在你里面。它从你的存在感、你与世界的联系中汲取养分。外面的人忘记你,你就少一分。直到有一天——
你彻底变成了它的一部分。
如果你找到了这个笔记本,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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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这里就断了。剩下的页面全部烧毁。
我把笔记本合上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全是因为恐惧——其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兴奋。这种兴奋让我厌恶自己,但我控制不了。这是一个故事。一个巨大的、不可能的、超出所有日常经验的故事。
而我是目前唯一知道它的人。
我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五点。我在这个房间里待了一整天,除了下楼买了一碗小面之外哪儿都没去。手机上的时间线是连续的——目前我没有"丢失时间"的现象。
还没有。
我打开电脑,把K笔记本的全部内容发送给方圆。然后又用手机拍了每一页的照片,存到云盘里。再打印一份放进我的背包。
三重备份。
如果K说的是真的——外面的人会渐渐忘记住在这里的人——那么我需要在被遗忘之前,尽可能多地在外界留下痕迹。数字痕迹、物理痕迹、存在于他人记忆中的痕迹。
今晚三点十七分,我要验证K写的东西。
我给自己设了两个闹钟:三点十五分和三点十七分。又在茶几上摆了一台旧DV——楼下那家二手电器店花八十块买的——对准衣柜方向,设置成持续录像模式。
准备工作完成之后,还有很长的时间要等。
我坐在窗前,看着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熄灭。重庆的夜色是浓稠的,像一碗放凉了的火锅底料,层次分明但模糊不清。远处南山上的灯光像星星一样散落在黑暗中。
我在想K。K是谁?K最后怎么了?
那些被烧掉的页面里写了什么?
是K自己烧的——试图销毁证据,假装一切正常?还是有其他什么力量在阻止这些信息被传递下去?
不管怎样,K失败了。K被这栋楼吞噬了,变成了又一个"搬走了的前任房客",一个邻居们连面孔都记不住的模糊影子。
但K留下了笔记本。
这是一种抵抗。尽管K最终没有逃脱,但K在最后的时刻选择了记录。选择了把信息留给下一个人。
留给我。
我不会重蹈K的覆辙。我是记者,我这辈子做的就是把秘密从黑暗中拽出来扔到阳光下。
但首先,我需要亲眼看到。
三点十七分。
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