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便利店经济学
纸飞机编辑部 · 3952字
断网第十天,钱开始成为一个问题。
不是没有钱,是钱变了。
我钱包里那三百多块现金已经花了一百多——买食物、买蜡烛、买日用品。按这个速度,最多再撑两周。银行至今没有恢复,ATM机全是摆设。有人说市中心的银行网点开始人工办业务了,但每天限额一千块,排队要排三个小时。
钱的问题还不只是我自己的问题。整个社区都在面临同样的困境——大家的钱都在手机里,在银行卡里,在各种电子账户里。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变成了"穷人"——口袋里只有那么点现金。
但生活还要过。
林小橘是第一个想到解决办法的人。
那天我路过橘子便利,看到门口的小黑板又写了新内容:
"今日起接受以物换物。参考兑换:1瓶水=2个鸡蛋=1把青菜。具体面议。心情好打折。"
我走进店里,发现里面变了样。
货架还是那些货架,但中间多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摊开着,上面记了密密麻麻的字:
"6/3 张阿姨 以3斤番茄换5包方便面"
"6/3 李大哥 以修门锁手艺换1箱啤酒"
"6/4 小王 以理发手艺换日用品若干"
林小橘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真的算盘,那种老式的木头算珠。
"你还会打算盘?"我惊讶。
"我妈教的。"她噼里啪啦拨了几下,"她以前在供销社干过。我小时候觉得这东西真土,没想到有一天还能用上。"
我看了看那个本子,又看了看她:"你这个……以物换物,真有人来?"
"多了去了。"她放下算盘,扳着手指给我算,"你想啊,大家手里现金有限,但家里东西多。有人家里囤了一百包方便面——断网那天抢的——但没有菜吃。有人家里有菜——自己种的或者别人给的——但想要方便面。这不就对上了?"
"但是……怎么定价?一斤菜值几包面?"
"这就是门学问了。"她拍了拍那个本子,"我来定。我每天看供需,哪个东西来得多,就便宜点;哪个东西稀缺,就贵点。跟以前差不多,只不过以前是钱在中间倒手,现在是东西直接换。"
她说得轻松,但我看那个本子上的记录,条理清楚,每一笔都有日期、人名、交换的物品和数量。这不是随便什么人能做的——需要公平、需要信任、更需要一种天然的组织能力。
"你以前是不是干过生意?"我问。
"我大学学的财务管理。"她笑了笑,"毕业后做了几年会计,后来离了婚就回来开便利店了。说实话,当初觉得这辈子算是白念了——开个小卖部哪需要什么财务管理。现在倒是用上了。"
"老天爷都是有安排的。"
"少来这套。"她笑骂了一句,"对了,你呢?你有什么能换的?"
我想了想。我有什么?出租屋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衣服、被褥、一个坏了的笔记本电脑……
"我有力气。"我说,"还有一辆电动车。"
"那可是硬通货。"林小橘眼睛一亮,"现在能跑腿的人少了——以前大家都靠外卖小哥和快递员,现在这些平台全停了。你有车有力气,能帮人拉货送东西,这个可太有用了。"
"你是说……我继续送快递?"
"不是快递了,是跑腿。"她纠正我,"你帮人跑趟腿,人家给你东西——或者给你现金——当报酬。不用App,不用系统,面对面谈好就行。"
我沉默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个办法。但有一个问题——以前送快递,我知道去哪里,手机告诉我。现在……
"我现在认路比以前强了。"我说,"但也不是所有地方都认识。"
"那就接你认识的路线。"她想了想,"这样,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帮你介绍活儿。来我店里的人多,需求也多——谁家要去哪里拿什么东西,谁家要往哪里送个什么。我来牵线,你来跑,我抽成怎么样?"
"你抽多少?"
"一成。多了我也不好意思。"
我看着她,她正一本正经地看着我,好像这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商业提案。
"成交。"我说。
那天下午,我就接了第一单"非数字时代的跑腿业务"。
任务是帮住在城中村8号楼的刘阿姨去古荡菜市场拉一批蔬菜回来。刘阿姨的丈夫以前在那边菜市场有个固定摊位,现在丈夫出差回不来,摊位上攒了一堆菜要坏了。
我骑着电动车,后座绑了两个大编织袋,按照之前走过的路线去了古荡。找到了那个摊位——旁边的摊主认识刘阿姨家的,帮我确认了——装了满满两袋子蔬菜回来。
刘阿姨看到那些菜,高兴得不得了,硬塞了我一大袋番茄和两根黄瓜当报酬。
"这也太多了。"我推辞。
"拿着拿着!你不来这些菜就烂了。"
我拎着番茄和黄瓜回到橘子便利,分了两个番茄给林小橘当"抽成"。
"以菜代薪,原始社会了属于是。"她接过番茄,乐了。
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有活儿干了。
林小橘的店就像一个信息中心。来买东西的人会顺嘴提一句"我需要有人帮我去哪里拿什么"或者"谁能帮我送个东西到哪里"。林小橘就记在一个专门的本子上——她管它叫"跑腿簿"——等我来了就跟我对接。
我一天跑三到五趟,近的就是城中村周围几个小区,远的最多骑到武林广场那边。每次的报酬不一样——有时候是食物,有时候是日用品,偶尔有人给现金。我也不挑,什么都收。
慢慢地,橘子便利的功能越来越超出一个便利店的范畴了。
除了买卖和以物换物,它还变成了:
一个信息发布站——门口的小黑板每天更新,写着各种消息:哪里有菜卖、哪里在招人、政府又发了什么通知。
一个社交中心——附近的人习惯了走过来看一眼黑板,顺便聊两句。柜台旁边那个小茶几上永远有一壶凉白开,谁都可以自己倒来喝。
一个信用枢纽——林小橘的"赊账"制度出人意料地好使。她给每个常客记了一个赊账本,买东西可以先赊着,等有了东西或者有了现金再还。有人拿青菜来还,有人拿手艺来还(帮店里修修东西),有人一周后拿现金来还。
"你不怕人赖账?"有一天我问她。
"赖什么账?就住在这附近的。"她指了指窗外,"他赖我的账,下次就不好意思来买东西了。在一个社区里,信用就是脸面。比银行的征信系统管用。"
我想了想,发现她说得对。
以前的征信系统是数据——你逾期了多少天,你欠了多少钱,你的芝麻分是多少。冷冰冰的数字。
现在的"征信系统"是人脸——你天天走这条巷子,天天经过这个店,你赖了账全小区都知道。这种压力比银行催收电话大多了。
有一天下午,我跑完腿回到橘子便利休息。林小橘给我泡了一碗泡面——她自己也吃了一碗。我们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吸溜吸溜地吃面。
"你知道吗,"她用筷子挑起一缕面条,"以前我觉得开便利店没什么意思。每天就是卖东西、进货、收钱。无聊。"
"现在呢?"
"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我觉得,我这个店可能是附近两百户人家里最重要的一个地方了。不是因为我多了不起——是因为它恰好在这里,我恰好每天开着。"
她吃了一口面,又说:"以前大家买东西,在手机上点几下就行了,谁在乎是从哪个店买的。现在不一样了。大家必须走出来,走到一个具体的地方,见到一个具体的人。这个'地方'和这个'人'就变得重要了。"
我点头。我懂她的意思。
以前的商业是抽象的——你在一个界面上下单,一个你不认识的人送过来,你们甚至不需要见面(放在门口就行)。全程不需要"人"的参与——至少不需要"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参与。
现在一切都具体了。你认识卖你东西的人,她也认识你。你知道这个番茄是刘阿姨老公的摊位上的,你知道这瓶水是小林从古荡那边拉回来的。东西不再是凭空出现的,它有来处,有经手的人。
"经济"这个词的原始含义好像回来了——不是GDP和供应链,而是人和人之间的互通有无。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她,"如果一直不恢复的话。"
"继续开着呗。"她理所当然地说,"有人在就有生意做。而且我觉得——"她停了一下,把碗放在地上,"我觉得以后的生意可能更好做。"
"为什么?"
"因为信任值钱了。"她看着我说,"以前网上买东西,不需要信任——有平台担保、有退货机制、有评价系统。现在这些都没了。你买东西只能看对方的人品,只能看你跟他的关系。我在这里开了三年,大家都认识我,都信我。这份信任——以前不值钱的——现在是我最大的本钱。"
我在心里默默同意。
那天晚上回到屋里,我数了数这一周的"收入":八个番茄、一袋大米(五斤)、两瓶酱油、一打卫生纸、四十五块钱现金,还有一个邻居欠我的"下次帮你修水管"的承诺。
不多,但够活。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番茄放冰箱,大米放柜子,酱油放灶台。然后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账。
以前我的账本在手机里——支付宝、微信、银行App。现在我的账本在纸上。
歪歪扭扭的字,写着:"6月8日,收入:番茄×8,大米5斤,酱油×2,卫生纸×1,现金45元。支出:跑腿耗电约30%(需想办法找充电的地方),中午吃了一碗面(小橘请的,不算钱)。"
最后一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加上了——
"今日跑腿四趟。所有路线都没有迷路。"
我把本子合上,吹灭蜡烛。
黑暗里我笑了一下。不用手机,我也能工作了。虽然工作方式原始得可笑——骑着电动车跑腿,收入是番茄和大米——但总归是工作。是我自己找到的工作,不是任何算法分配给我的。
以前做快递员,系统派单、系统导航、系统计时。我只是一个执行系统指令的生物机器人。稍微慢一点就被扣钱,稍微偏一点就被投诉。我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社交,不需要做任何决定——系统替我决定一切。
现在没有系统了。我得自己决定跑哪一单、走哪条路、收多少报酬。我得跟人说话、谈条件、建立关系。
说实话,这累多了。
但也自由多了。
我想起林小橘说的那句话——"信任值钱了。"
是啊。当算法消失之后,人和人之间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信任、善意、面子、人情——突然变成了最有价值的货币。
你对一个人好,这份好他记着。下次他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
你帮了一个人,这份帮忙会流转出去。也许三个月后,一个你不认识的人帮了你,说"听说你帮过我表哥,我来还个人情。"
这不就是以前人们说的"人情社会"吗?曾经被当作落后的东西,现在反而成了唯一运转良好的体系。
有意思。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听到窗外有人在聊天——大概是楼下那几个每天晚上都搬凳子出来坐着聊天的邻居。以前这个点他们肯定各自回家刷手机了。
声音远远地传来,听不清说什么,只有语调的起伏和偶尔的笑声。
这种声音比任何白噪音App都催眠。
我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