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写信的人
纸飞机编辑部 · 3510字
断网第十四天,有人来找我送信。
那天下午我正在橘子便利里等活儿,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不是那种正经的信封,是一个白色A4纸对折再对折,用胶带封口的手工信封。
"小林啊,听说你这里有个帮人跑腿的小伙子?"她问林小橘。
"有啊。"林小橘朝我一指,"就是他。陈默。"
阿姨转向我,带着一种恳切的表情:"小伙子,我想让你帮我送封信。"
"送到哪儿?"
"城西银泰那边,紫金花园小区。我女儿住那边。"
"阿姨,您打电话不行吗?"我问——我知道有些老式座机还能用。
"我没有座机。"她摇头,"我女儿家也没有。以前都用手机打的嘛,谁还装座机啊。"
也是。年轻人家里几乎没有座机了。
"断网两个星期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阿姨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就想告诉她我这边没事,让她别担心。也想知道她那边怎么样……外孙女有没有生病……"
"行,我去。"我说,"紫金花园我……没去过,但我可以找到路。"
"谢谢你谢谢你。"阿姨把那封信递给我,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跑腿钱。"
"不用那么多——"
"拿着拿着。"她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信上写了她的地址,紫金花园6栋1单元302。你到了喊一声刘月就行——我女儿叫刘月。"
我拿着那封信,觉得手里的分量比纸的重量大得多。
这是一个母亲两周没有女儿消息的焦虑。二十块钱不多,但对现在现金紧缺的人来说也不少。她愿意花这个钱,是因为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去了城西银泰方向。紫金花园小区不在我已经走过的路线上,但老赵之前教过我——不认识的路,就先往大方向走,到了附近再问人。
我沿着文三西路一路往西骑,过了学院路、教工路、古翠路……到了城西银泰那一带。银泰商场关了门——商场那些系统肯定全瘫了——门口的广场上零零散散有人在摆摊。
我问了一个摊主:"紫金花园小区知道怎么走吗?"
"前面那个路口右转,走两百米就到了。"
果然不远。进了小区大门——门禁也坏了,铁门敞开着——我找到了6栋,上了三楼,敲了302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女孩。
"你好,请问是刘月吗?"
"是我。你是?"
"我是帮你妈妈送信来的。"我把那封信递过去。
她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接过信,拆开就看。
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走。
她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我妈她没事吧?"
"我看着挺好的。精神不错。"
"两个星期了……我急死了……"她吸了吸鼻子,"我这边也联系不上她。我都想走过去了,但带着孩子,也不太确定路……"
"你要是想回信,我可以帮你带回去。"
"真的吗?"她赶紧说,"你等一下!"
她把孩子放在沙发上,翻出一张纸和笔,趴在茶几上飞快地写起来。写了整整两页,又把之前手机里孩子的照片——当然看不了了——改成了用彩笔画了一幅小人画:"这是妞妞,画给姥姥看的。"
她把写好的信折好,装进一个用超市袋子改造的"信封"里,递给我。然后又往我手里塞了一袋子零食——小饼干、果冻之类的。
"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我骑车回去,把回信送到了阿姨手里。阿姨看到那封回信和外孙女的画,坐在楼道口就哭了。
旁边路过的邻居问怎么了,阿姨一边哭一边笑:"我女儿来信了!我外孙女没事!"
那一刻我站在旁边,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有点像是——被需要的温暖。
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以前送快递,我只是系统里的一个节点。包裹从A到B,我只负责中间那段物理位移。收件人拆开包裹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他的高兴或失望跟我无关。我不需要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也不需要在乎它对谁重要。
但信不一样。
信是有情感的。我知道这封信是一个想女儿想得睡不着的母亲写的。我知道回信是一个担心妈妈身体的女儿写的。我知道那张小人画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女孩画给姥姥看的。
我把这些东西从一个人手里接过来,再亲手递到另一个人手里。看着她们的表情,听着她们的声音。
这不是"快递"。这是"传递"。传递的不是物品,是思念。
从那天开始,送信成了我的新业务。
消息传得很快。大概是那个阿姨跟邻居们说了,然后邻居又传开了。一周之内,来找我送信的人越来越多。
有想联系外地亲人的,这些我暂时没办法——骑电动车跑不了那么远。但城内的需求非常多——住在城东的想联系城西的朋友,住在拱墅的想联系城南的家人。这些路程骑电动车大多在一个小时以内,完全可行。
林小橘帮我正式开辟了"送信"这项服务。她在店门口的黑板上写了:
"人肉快递·书信业务:同城送信,当日达。收费:根据距离5-20元或等价物品。陈默收件处:橘子便利店内。"
她还帮我做了一个简陋的"收件台"——就是柜台旁边放了一个纸箱子,上面贴了张纸写着"待送信件"。来送信的人把信和收件地址写好,放在箱子里,我每天来取,规划好路线,一趟一趟跑。
生意出乎意料地好。
第一周我送了十二封信。第二周变成了二十多封。有些是报平安的家书,有些是传达重要事情的便条("爸你的降压药在哪个抽屉我找不到"),有些是工作上的联络("通知:XX公司6月20日全体员工到XX处报到")。
有一封让我印象很深。
那是一个男人写给他前妻的。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送至城站附近XX小区X幢X单元XXX,收件人王敏。"
送到的时候,开门的是一个头发绑得很高的女人。她看到信封上那个男人的字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喜悦,也不是厌恶,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是老李让你送的?"
"对。"
她接过信,没有当着我的面拆。说了声谢谢就关了门。
过了三天,她来橘子便利找我,拿着一封回信。
"帮我带回去。"她说。声音很平,看不出情绪。
我接过来,什么也没问。
还有一封——不,是一系列信——是两个邻居小区的中学生写的。男孩和女孩,之前通过社交媒体认识,断网后断了联系。男孩不知道怎么打听到我这里,来送了第一封信。女孩回了。然后男孩又送了第二封。如此往复。
"你们两家小区就隔了两条街啊。"有一次我忍不住说,"你直接去找她不行吗?"
男孩涨红了脸:"那不一样……写信比较……我当面说不出来那些话。"
我看了看他,突然觉得能理解。
我也是那种"当面说不出来"的人。社恐嘛。文字比口头容易多了——你可以想好了再写,写错了可以划掉重来。面对面说话可没有"退格键"。
"行,继续送。"我说。
男孩走了。林小橘在柜台后面偷笑。
"笑什么?"我问。
"情书快递。"她用下巴指了指男孩离开的方向,"你这生意做大了啊,连爱情都配送了。"
"别闹。"
"你有没有想过,"她突然正经起来,"以前人们为什么不写信了?"
"因为有微信啊。发消息多方便。"
"对。方便。秒到。随时能发。"她靠在柜台上,"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微信消息太方便了,反而让人不重视。已读不回、消息列表里堆了一百条未读、两个字'嗯嗯'就算回复了……"
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
"信不一样。"她说,"你要找纸、找笔、坐下来、想好要写什么。写的过程中你必须认真想——因为写错了划掉很丑,你不想让对方看到一封划得乱七八糟的信。所以你会一个字一个字斟酌。"
"然后你还要等。等信送到,等回信。可能一两天,可能三四天。这个等待本身就有分量。不像微信——发出去两分钟对方没回你就焦虑了。"
我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样子,忽然好奇:"你是不是也想给谁写封信?"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有。我只是觉得……信这个东西,让人说话变得慎重了。慎重是好事。"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一天收到的信整理好——明天要送五封,分别去五个方向。我在本子上规划路线,看怎么走最省时间和电。
规划的过程中,我低头看到其中一封信——信封上的收件地址是我老家的县城名。
送不到。太远了。
但写信的人还是写了。他大概就是想写。哪怕这封信永远到不了,他也想把那些话写出来。
我把那封信放在"待处理"那一堆里。也许有一天能找到去那个方向的人,帮忙捎带。
也许有一天我能回去看看爸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我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听起来荒唐。但我就是做了。拿了一张纸,开头写:"陈默,你好。"
然后我写:
"断网十四天了。你还活着。你学会了认路,学会了跑腿赚吃的,学会了送信。你每天跟人说话的次数比以前一个月都多。你甚至开始觉得——也许没有手机的日子,也不是不能过。
你以前是一个快递员,系统的一个零件。现在你还是一个快递员,但你是一个自由的快递员。你自己决定送什么,怎么送,送给谁。
你以前害怕跟人说话。现在你每天都要跟人说话。说着说着,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你的邻居姓陈,安徽人,跟你一样想妈妈。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会打算盘,送了你一个苹果。花坛边的老赵退休前跑了三十五年邮路,现在教你认路。
这些人,以前就在你身边。你只是没看见。"
我写完,把纸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没有收件人。不用寄出去。写完了就好了。
像是给自己报了一个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