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程序员之死
纸飞机编辑部 · 3488字
断网第十八天,我认识了苏杭。
确切地说,是林小橘让我去看看他。
那天早上我去橘子便利取信件,林小橘表情不太对。她放下手里的算盘,对我说:"陈默,你帮我看看3号楼502那个小伙子行不行?姓苏。"
"怎么了?"
"他几天没出门了。之前偶尔来我店里买泡面,最近完全没见到人。"她犹豫了一下,"我有点担心他。"
"你认识他?"
"不算认识。只知道他是个程序员,断网之后好像状态一直不太好。有一次来买东西,手都在抖。"
"万一人家就是不想出门呢?"
"那你去敲个门问问。"她看着我,"你们是同龄人,比我去敲门合适。"
我骑着车去了3号楼。502门口堆了几个外卖袋子——不是新的,是之前的,已经发臭了。显然这门好几天没开过了。
我敲了门。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喊了一声:"有人吗?"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我叫陈默,楼下便利店的让我来看看你。你还好吗?"
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露出一张脸——蜡黄的、胡子拉碴的脸。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嘴唇干裂。穿着一件灰色T恤,上面全是褶子。屋里飘出一股浓重的方便面和汗味混合的气味。
"你谁?"他又问了一遍。
"陈默。5号楼403。你是苏杭?"
他点了点头,但没有开门让我进去的意思。
"你几天没出门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
"不知道。"他的目光有点涣散,"几天……四天?五天?"
"你还有吃的吗?"
他没说话。
"你让我进去看看行吗?"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把门打开了。
屋子里的场景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到处都是方便面桶和空矿泉水瓶。桌上——一张很大的工作台——摆着三台显示器,全是黑的。键盘上落了一层灰。桌角有一排手办。墙上贴着些什么……我凑近看,是打印出来的代码。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符号。
窗帘是拉上的。唯一的光源是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线日光。
地上——这是让我心里最不舒服的——地上散落着好几张纸,上面写了字。我没有仔细看内容,但扫了一眼,看到了"没意义""全完了""活着干嘛"之类的字眼。
我的心一紧。
"苏杭。"我叫了他一声,尽量自然地说,"你有多久没吃东西了?"
"早上……吃了一包饼干。"他坐到了那张电竞椅上,椅子发出嘎吱的声音,"还是昨天早上?记不清了。"
"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我说,"你等我一下。"
"不用——"
"等我一下。"
我跑下楼,去包子铺买了四个包子和一碗粥,又去橘子便利跟林小橘说了情况。
"我就说不太对。"林小橘的脸色沉下来,"你先去给他送吃的,让他先吃上。晚点我过去看看。"
我端着粥拎着包子回到了502。苏杭还坐在电竞椅上,看着那三块黑色的屏幕。
"吃。"我把东西放在他面前——从桌上拨开了几个方便面桶腾出位置。
他看了看包子,又看了看我,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真实存在的。然后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咬了一口之后他突然开始狼吞虎咽,像是几天没吃东西的人。粥洒在T恤上他也不管。
我在旁边站着,看着他吃。
等他吃完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呼了口气。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点。
"你……还好吗?"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他没有回答"好"或者"不好"。他看着那三块黑屏幕,慢慢地说:"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程序员?"
"对。后端开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了四年。"他伸出手去摸了摸中间那块屏幕,手指划过积灰的表面留下一道痕迹,"每天写代码。从早到晚。有时候做梦都在写。"
他停了一下。
"我这辈子所有的……能力,所有的价值,都在那几台电脑里。我的代码,我的项目经验,我的简历,我的作品集——全在里面。全在那个世界里。"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空洞:"那个世界没了。你懂吗?不是说我丢了工作——是那个我存在的世界没了。我的代码全白写了。我会的所有东西——Python、Java、分布式系统、微服务架构——你跟我说这些东西现在有什么用?"
我说不出话。
"没有电脑了。"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没有服务器了。没有互联网了。没有代码编辑器了。我会的所有东西,在这个世界上,一文不值。"
"我就像一个……"他想了一会儿,"像一个古代的学者突然穿越到了原始社会。满脑子诗词歌赋,但周围的人只需要你去打猎。你会打猎吗?我不会。我只会写代码。"
我在旁边的床沿上坐下来。
"我也不会什么。"我说,"以前我只会跟着导航送快递。导航没了我连路都不认识。"
他看了我一眼。
"但我学了。"我继续说,"有个老大爷教我认路。现在我能在这个城市里跑来跑去了。没有导航也行。"
"那不一样。"他摇头,"你学的是一种……物理世界的技能。我的技能只存在于数字世界。数字世界没了,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说的某种程度上是对的。
但我还是说了:"你除了代码,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会做饭。"他终于说,"以前一个人住,不想叫外卖的时候,自己做。做得还行。"
"那你至少饿不死。"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动,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
那天下午,林小橘来了。她带了一些食物——米、蔬菜、鸡蛋——还有一把扫帚。
"先把这屋子收拾收拾。"她站在门口,皱着鼻子,"太臭了。你不嫌自己臭吗?"
苏杭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林小橘也不等他回应,直接进去开了窗帘、推开窗户。阳光和新鲜空气涌进来,方便面和汗味迅速被稀释。
"你来,把这些垃圾收了。"她指挥苏杭,"能动就自己动。我不是你妈。"
她的语气里没有怜悯——不是那种"你好可怜我来帮你"的感觉——而是一种很实在的、干活的态度。就好像在说"日子还得过,先把眼前的事做了再说"。
苏杭站起来,开始捡地上的方便面桶。动作很慢,但在动了。
我帮着一起收拾。我们三个用了一个下午,把那间屋子打扫了个大概。至少地面能看见了,空气能呼吸了。
走之前林小橘对苏杭说:"明天早上来我店里吃早饭。我煮粥。八点。"
这不是邀请。这是命令。
苏杭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早上八点,苏杭来了。穿了件干净衣服,胡子刮了。整个人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
林小橘真的煮了粥,还拌了个黄瓜。我们三个坐在店里的折叠桌旁边吃。
吃到一半,林小橘问苏杭:"你说你会做饭?"
"还行。"
"能做给别人吃吗?"
苏杭愣了一下。
"我是说——"林小橘掰了一小块咸鸭蛋,"这附近很多人不会做饭或者不想做饭。以前叫外卖,现在外卖没了。如果有人每天做好饭菜,卖——或者换——给大家,有人会买的。"
苏杭没有立刻回答。但我看到他的表情不再是那种完全空洞的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想想。"他最后说。
"你想吧。"林小橘笑了笑,"但别想太久。饿肚子的人等不了你想太久。"
后来的事我是断断续续知道的。
苏杭用了三天想。第四天,他出现在城中村的小广场上,支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口大锅。锅里是红烧肉——正经的红烧肉,肉是林小橘帮他联系的货源,酱油和糖也是。
他在桌前贴了一张纸:"红烧肉盖饭,10元/份或等价物品。限量20份。"
二十份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完了。
吃过的人都说好。有人说是断网以来吃过最像样的一顿饭。
那天傍晚,苏杭来橘子便利。他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变得多么意气风发,只是不再那么空。
"怎么样?"林小橘问。
"卖完了。"他说,"明天想做糖醋排骨。"
"好啊。需要什么原料跟我说。"
苏杭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谢谢。"
林小橘摆摆手:"谢什么。你做的红烧肉给我留一份就行。"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比十天前高了几公分。不是真的长高了,是背挺直了。
"你怎么知道他会做饭的?"我问林小橘。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但每个人总有点什么能做的事。只要找到那件事,人就不会垮。"
她又说:"以前大家都用一把尺子衡量——你赚多少钱、你是什么职位、你有几套房。程序员挣得多嘛,所以觉得自己有价值。一旦那把尺子没了,就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了。"
"但现在不一样。"她把柜台上的账本翻了一页,"现在的尺子是——你能不能让身边的人过得好一点。你能做顿好吃的饭,让二十个人吃上热乎的,那你就是有价值的人。不管你以前是写代码的还是扫大街的。"
我在心里琢磨她这话。觉得她说得好,但也觉得没那么简单。
一个人的价值认同不是说换就能换的。苏杭现在能做饭了、能赚吃的了,但他内心深处那个"我是个程序员"的身份认同,不会那么容易消解。也许某天深夜他还是会坐在那三块黑屏前面,想着他写过的那些代码,想着那些再也运行不起来的程序。
但至少——他活着。他从那间发臭的屋子里走出来了。他吃上了热饭,也给别人做上了热饭。
活着就行。别的慢慢来。
我想,这大概就是所谓"重生"的意思——不是轰轰烈烈的重新来过,只是在废墟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找到能做的事,然后去做。
每天做一件事。做饭也好,认路也好,送信也好。
一件一件来。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