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广场
纸飞机编辑部 · 3087字
断网第二十三天,小区广场变成了集市。
不是那种有人规划的、有执照的正规集市。是自发的——像植物从土壤里长出来一样,自然而然地就出现了。
最开始只是几个人站在广场的榕树下聊天。然后有人发现,聊着聊着可以交换一些信息——"你知道哪里能买到肥皂吗?""我听说菜市场恢复营业了""有人知道城北那边情况怎么样?"——于是来的人越来越多。
后来有人想出了一个主意:固定时间。每天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大家都来广场。有事说事,有东西换东西,有消息报消息。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这么提的,但很快就形成了默契。每天上午九点,广场上就开始热闹起来。
我是在第二天就发现了这件事的——因为我早上路过的时候,发现广场上竟然有五六十号人。比菜市场还热闹。
广场不大,就是城中村中间那块方形水泥空地,中间有棵大榕树,四周是一圈花坛台阶。以前这里白天基本没人——年轻人上班去了,老人顶多坐在台阶上晒太阳。
现在它变成了一个信息的河床。各种消息像水一样在这里汇聚、流动、分散。
我在旁边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广场上自然分成了几个区域:
东边花坛附近,是"信息角"。有人带来了从各个政府公告栏上抄来的消息,大声念给大家听。最新的通知是:电力部门将实行轮流供电制度,每个片区每天供电十六小时;自来水供应正常;各区设立了临时医疗点,位置是……
北边的台阶上,是"交易区"。人们把自己要交换的东西摆在面前——有人拿着几本书、有人拿着一袋大米、有人举着一块写了"会修水管"的纸板。以物换物、以艺换物、以力换物。
西边那棵榕树下,是"找人角"。有人在树干上钉了一块木板——不知道谁钉的——上面贴满了纸条。找人的、找物的、找信息的。一个老太太站在木板前,把每张纸条都仔细看一遍,嘴里念着什么。
南边角落里,是几个下棋和闲聊的老人。他们不交易、不找人、不报消息——他们就是来社交的。以前他们在手机上的棋牌App下棋,现在面对面了。
我走进"信息角"那边,听了一会儿。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以前的白领——正在念一份他从区政府公告栏抄来的通知:
"……经初步调查,此次事件系全球范围内的电磁异常现象,导致绝大多数集成电路和微处理器永久性损坏。目前全球各国政府正在协调应对。短期内电子设备恢复的可能性较低,请广大市民做好长期准备……"
"永久性损坏"。"短期内恢复可能性较低"。
人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那就是说……不会好了?"
"不是不会好。是短期内不行。"戴眼镜的男人纠正,"长期来看总会有办法的。但现在得做好准备——可能要过一段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的日子。"
有人叹气。有人骂了句脏话。有人沉默。但大多数人的反应已经没有第一天那么激烈了——二十多天过去了,该接受的已经慢慢接受了。
一个大姐站出来问:"那孩子上学怎么办?网课不是上不了了吗?"
"学校应该会恢复线下课。具体时间还没通知。"
"那我的网店呢?我做电商的,所有客户数据都在——"
"现在讨论这个没用。"另一个人打断了她,"先解决眼前的事吧。有没有人知道,咱们这片的轮流停电从几点开始?"
讨论继续着。每个人带来一两条信息,汇总起来,大家就多了一些了解。
这不就是一个没有网线的"论坛"吗?
我站在人群边上想。以前大家在网上刷帖、看新闻、在群里讨论——本质上和现在做的事是一样的。只不过以前是对着屏幕,现在是面对面。以前是打字,现在是说话。以前可以匿名,现在你的脸就是你的ID。
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区别——面对面的时候,人们说话变得客气了。
网上那些骂人的、抬杠的、阴阳怪气的——在这里几乎看不到。大概是因为当你面对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的时候,你很难说出"脑残""弱智"之类的话。你能看到对方的眼睛。你知道对方也能看到你。
这让所有对话都变得节制了。
我在广场上转了一圈。看到了几个熟人——找我送过信的、向老赵问过路的。他们看到我,都会点头打个招呼。
"小陈,今天有信要送吗?"一个大叔喊我。
"有啊。等会儿来橘子便利取就行。"
"好嘞!"
我发现自己竟然在这个社区里有了"辨识度"。不是因为我发了什么帖子或者几万个粉丝——是因为我真真实实地走过这里的每条路、帮过这里的很多人。
一种踏实的感觉。
广场集市大约到十一点就散了。人们各回各家,该做饭的做饭,该上班的——是的,有些工作开始恢复了,特别是那些不依赖电子设备的——去上班。
午饭时间,我在苏杭那里买了一份今天的午餐——宫保鸡丁盖饭。苏杭现在每天中午固定出摊,菜式不固定但保证有肉有菜。他的手艺确实好,据说以前在大学里是烹饪社团的。
"今天广场好热闹。"我端着饭蹲在旁边吃。
"是啊。"苏杭一边颠锅一边说,他现在说话多了,虽然还是不太爱闲聊,"我觉得应该有人在那边卖吃的。明天我搬过去。"
"好主意。人多的地方生意好做。"
"不光是生意——"他停了一下,把锅里的菜盛出来,"是……我觉得在人多的地方待着,心里舒服一些。"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抬头,但我知道他的意思。
一个人在封闭的屋子里待太久会出问题的。他比谁都清楚。
下午我照常跑腿送信。送完最后一封回到橘子便利的时候,林小橘正在门口的黑板上写明天的信息。
"我有个提议。"她一边写一边说,"你有没有想过在广场那边也设一个收信点?"
"怎么设?"
"就放一个箱子嘛。跟我店里那个一样。人们把要送的信放进去,你每天去收一次。这样不用每个人都跑到我店里来了。"
"但我不是每天都去广场啊。"
"那就……"她转过身来看我,"你可以固定一个时间去。比如每天上午十点去一趟。大家知道你十点会来,就会在十点之前把信送到。"
我想了想。这确实是个好主意。广场那边人流量大,肯定有更多的送信需求。
"行。"我说。
"还有——"她又说,"我觉得你可以顺便在那里当一个信息中转。你跑得地方多嘛,东城西城南城北城哪里什么情况你都知道。有人问你,你就说。"
"我不太会说话。"
"不用说太多。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就行。"
于是第二天,我带着一个纸箱子出现在了广场上。箱子上贴了一张纸:"书信收件处。每日上午10点收取。同城当日达。陈默。"
效果比我预想的好。
第一天就收到了八封信。第二天十二封。到了第三天,已经有人在我来之前就把信放在了箱子旁边——用石头压着。
我开始每天在广场待一个小时左右。收信之外,确实有人来问我各种问题:
"城西那边的菜市场开了吗?"
"滨江那个临时医疗点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从这里去城站怎么走?"
我一一回答——有些是我自己跑过知道的,有些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
渐渐地,我在广场上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不是物理上的——没人给我划定一块地方——而是社会意义上的。人们知道"那个送信的小伙子"每天十点会来,有什么事可以找他。
有一天,一个我不认识的阿姨走过来,递给我一个煮鸡蛋。
"小伙子,吃吧。"
"啊?我不需要——"
"你帮我送了信嘛。上周那封,送到翠苑去的。我女儿说收到了。谢谢你。"
我接过鸡蛋,说了谢谢。
她笑眯眯地走了。
我站在广场上,手里握着一个还温热的煮鸡蛋,看着周围来来去去的人们。有人在交换蔬菜,有人在讨论最新的通知,有人在帮别人修一把坏了的椅子,有人在教小孩子跳绳。
嘈杂而有序。混乱而温暖。
我以前觉得"社区"是一个虚假的概念——那些手机上的App总在说"加入社区""社区活动""社区团购"——但实际上大家谁也不认识谁,所谓的社区只是一群住在同一片地方的陌生人。
现在——没有App了,没有线上了——社区反而真实了。
因为人们不得不走出门来。不得不面对面。不得不说话、交换、互助。
不是因为"算法推荐"你去社交,而是因为——你需要别人,别人也需要你。
这是最原始的、也最真实的联结理由。
我剥开那个鸡蛋,在广场上一口一口吃了。
鸡蛋很好吃。
被人记住的感觉,比鸡蛋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