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收音机
纸飞机编辑部 · 3418字
断网第二十八天,老赵带来了一台收音机。
那天早上我去花坛找他问路——有一单信要送到九堡那边,我没去过——看到他面前除了那张大地图,还多了一个东西。一个方方正正的、深绿色的塑料盒子,上面有一根银色天线和一个旋转刻度盘。
"这是……"
"收音机。"老赵笑得一脸得意,"找了好久,终于从老伴儿存的破烂里翻出来了。"
"能用?"
"你听听。"他伸手拨动了刻度盘上的旋钮。
嘶嘶的电流声。然后——一个人类的声音从那个小盒子里传出来:
"……杭州人民广播电台。现在为您播报今日新闻。据市政府通报,全市供电恢复率已达百分之八十五。自来水供应持续正常。各区临时市场已陆续开放,具体地址如下……"
我瞪大了眼。
那是将近一个月来,我第一次听到来自"外面世界"的声音。
不是邻居的转述,不是公告栏上的手抄告示,而是一个真正的、实时的、由专业播音员播报的新闻。
"电台还在播?"我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在播。"老赵得意地说,"收音机不需要芯片——至少老式的不需要。它靠的是电磁波和模拟电路。这台是八十年代产的,纯模拟的,没有任何数字元件。那次灾难对它来说,根本不存在。"
我蹲下来,凑近那台收音机听。播音员正在念各个区的临时市场地址和营业时间。声音有些沙沙的,像隔了一层纱布,但每个字都能听清。
"老赵你太牛了。"我由衷地说。
"什么牛不牛的。"他摆手,"就是那天突然想起来——我以前跑邮路的时候,都是听收音机。自行车龙头上绑一个,骑着车听新闻、听评书。后来有了手机,收音机就扔了。幸好没丢,还在家里杂物间吃灰。"
"电池呢?"
"用的是那种老式的1号电池。还好这东西不是电子设备,没坏。我老伴儿那里攒了一堆电池,够用一阵子的。"
从那天开始,老赵的花坛"服务站"升级了。除了手绘地图和人工指路,现在还有实时新闻了。
每天早上八点和下午六点,他准时打开收音机,调到杭州人民广播电台。周围的人就围坐过来听。花坛台阶上坐满了人,远一点的站着,像是一个露天电影院——不,像一个露天"收音院"。
我也养成了习惯——每天早上去听半小时新闻,然后开始跑腿。
通过收音机,我终于了解了一些更大范围的信息:
这次事件被称为"大寂静"(The Great Silence)。全球几乎所有含有集成电路的设备都在同一时间永久失效。原因至今不明——科学家们有各种假说,什么太阳粒子风暴、暗物质射线、量子相变之类的,但谁也没有确凿证据。
好消息是:人没事。只是设备坏了。全世界没有因为这个事件直接死亡的人(间接的另说——交通事故、医疗设备失灵等造成了一些伤亡)。
更好的消息是:不是所有东西都坏了。老式的、不含芯片的设备还能用。发电厂(大部分用的是老式控制系统)还在运转。自来水系统还行。燃气管道也没问题。人类最基础的生存设施——水、电、气——基本保住了。
但坏消息是:修复几乎不可能。芯片工厂本身的设备也依赖芯片。要重新造芯片,得先有芯片——一个死循环。人类可能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的时间,从头开始重建半导体产业链。
"几年?"有人听到这个消息后惊呼。
"至少几年。"老赵淡定地关上收音机,"不过你想想,人类几千年没有手机不也过来了?咱们无非就是回到二十年前的日子嘛。又不是回到石器时代。"
话是这么说,但二十年前的日子——对于像我这样的年轻人来说——完全没有记忆。我2000年出生,记事的时候就有手机了,有网络了。"没有手机的日子"对我来说不是回忆,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对老赵来说不是。
"我1955年生的。"他有一次跟我聊天时说,"前四十五年都没有手机。后二十五年有了。现在又没了。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轮回。"
"你不觉得不适应吗?"
"我?"他笑了,"我早就不太用手机了。太老了,眼花,字也看不清。我那个智能手机,其实也就是打打电话。现在连电话也没了——确实不方便。但要说日子不能过了……不至于。"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和腿:"这两样东西还好使,就行。"
收音机带来的不只是信息。它带来了一种安全感。
以前那种安全感来自手机——手机在手里,世界就在掌握中。新闻推送告诉你世界在发生什么,朋友圈告诉你朋友们在干什么,地图App告诉你你在哪里。一切尽在掌握。
断网之后那种安全感荡然无存。你变成了一个信息孤岛。不知道外面怎么了,不知道事情在往好处还是坏处发展。这种无知是焦虑的温床。
现在收音机填补了一部分空缺。虽然它不像手机那样随时随地、无所不包,但每天两次新闻足以让人知道——世界还在,还在运转,还在一点一点好起来。
有些变化是好的。收音机告诉我们:
各地的学校开始恢复线下教学了。不再需要电子白板和课件,老师们用粉笔和黑板上课。有老师说这反而效率更高了——学生不会偷偷在桌子下面玩手机了。
医院恢复了基本运转。虽然一些先进的诊断设备用不了了,但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计这些"低科技"设备全好着。医生们说,离了CT和核磁,反而更仔细地做体格检查了——以前那种"来了直接做检查"的模式变成了"先仔细问诊查体,有必要再说"。
邮政系统恢复了。中国邮政——那个最古老的快递公司——居然是最快恢复运营的。因为他们的底层系统本来就是最传统的:路线是固定的、人是培训过的、不完全依赖电子设备。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笑了。邮政。我以前是看不起邮政的——慢、土、没效率。其他快递公司当日达、次日达,邮政三五天都到不了。现在其他快递公司全停了,只有邮政还在跑。
有一天傍晚,我送完信回到橘子便利,发现林小橘正趴在柜台上听一个小东西——一个巴掌大的、红色的收音机。
"你也有收音机了?"
"从网上——不是网上了,从隔壁那个收废品的老王那里买的。"她调了调频率,"老式半导体收音机,二十块钱。便宜吧?"
"好使吗?"
"好使着呢。我这几天一直在听。"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东西,"我把有用的信息都记下来了——哪里的市场恢复了、哪些路通了、政府的新政策是什么。然后写到门口黑板上。"
我看了她记的那些——条理清楚,重点标注。
"你这哪是开便利店的,你是新闻编辑。"我说。
"没有新闻编辑了嘛。"她合上本子,"以前有人帮你筛选新闻——各种App的推荐算法。现在没人帮你筛了,你得自己听、自己记、自己判断什么是有用的。"
"以前算法帮你做的事,现在你自己做。"
"对。"她看着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得自己动脑子了。"她笑了,"以前算法喂什么你吃什么。现在你得自己去找信息、自己判断真假、自己决定相不相信。费劲多了——但也自由多了。"
这话跟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一脉相承。我发现林小橘有一种独特的能力——把一件事往远了想。别人只看到眼前的麻烦,她能看到麻烦背后的含义。
"那你觉得——"我犹豫了一下,"你觉得这件事,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想了一会儿。
"不好说。"她最终说,"对很多人来说肯定是坏事。有人失去了工作,有人联系不上家人,有人的病没法治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苦。"
"但是——"她停了停,"你有没有发现,这段时间你过得……怎么说呢……比以前充实?"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了想自己这二十多天的生活——认路、跑腿、送信、交朋友。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有人打交道。比以前那种"起床—看手机—跑单—看手机—睡觉"的日子……
"好像是。"我承认。
"就是嘛。"她靠在柜台上,"以前方便是方便,什么都在手机上点一下就行。但那种方便——怎么说呢——让你不需要跟任何人产生真正的联系。你叫外卖不需要认识厨师,你打车不需要认识司机,你网购不需要认识店主。所有关系都被算法中间商隔开了。"
"现在中间商没了。"
"对。所以你不得不直接面对人。"
收音机里传来一首老歌——是那种八十年代的流行歌曲,旋律悠扬婉转。
我们俩在便利店里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我想,也许这就是收音机比手机好的一个地方——你没法选歌。电台放什么你就听什么。这种"被动接受"在手机时代显得很落后——谁还要听电台推荐啊,我要听我自己选的歌。
但现在我发现——被动接受也有被动接受的好处。你会听到一些你以前绝不会主动选择的东西。这首八十年代的老歌,如果在以前,我的推荐列表里绝对不会出现它。但现在它出现了,而且……还挺好听的。
也许人生也是这样。很多好东西不在你的"推荐列表"里。它们在意料之外、在偶然中、在你不得不接受的时候。
收音机里那首歌唱完了,换了一段新闻。
我站起来,准备走了。
"明天见。"我说。
"明天见。"林小橘挥挥手,低头又开始在本子上记新闻了。
那个红色的小收音机在柜台上安静地播着。
在这个无声的世界里,它小小的声音比什么都珍贵。